|
●卷五 户政
商务(一)
商务者,国家之元气也;通商者,疏畅其血脉也。试为援古证今:如太公之“九府法”,管子之“府海官山”,《周官》设市师以教商贾,龙门传货殖以示后世。当时讲求商法,与今西制略同。子贡结驷连骑以货殖营生,百里奚贩五羊皮而相秦创霸。即汉之卜式、桑宏羊,莫不以商业起家而至卿相。郑弦高以商却敌而保国,吕不韦以商归秦质子,郑昭商暹罗逐缅寇而主偏陲。美总统躬营负贩;俄前皇彼得发愤为雄,微服赴邻邦考求技艺,研究商情而归强其国。泰西各国,凡拥厚赀之商贾,辄目为体面人,准充议政局员;轮船公司往来外国者,亦邀国助,凡事必求便,商情课税必权其轻重。昔罗马尼亚有贾于俄者,富甲一国;俄王与结昆弟,有女遣嫁,遣使往贺。亦可见中外古今不尽屏商为末务,孰谓阛阓中竟无人豪,顾可一例目为市侩哉?
〔〖按〗太公:即西周开国元勋、军事家、政治家、思想家姜尚(又称吕公望)。 “九府法”:即“九府圜法”。见《汉书·食货志》:“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圜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九府,为《周礼》中“六府三职”总称。 管子:即春秋时期齐国政治家、思想家管仲。 “府海官山”:即管仲的“官山海”之说,即主张由国家官府掌控山海自然资源的经济思想。见于《盐铁论·貧富》及《管子·海王》。 《周官》:即《尚书·周官》。 市师:“司市”别称,古代官名,主掌市场管理。 商贾[gǔ]:泛指商人,或经商之业。 子贡:孔子的弟子。 结驷:拴系着四匹马的车。连骑:骑马的人连队而行。“结驷连骑”又作“结驷连镳[biāo]”,喻排场盛况。 货殖:古代指经商营利,通指经商、贸易。 百里奚:春秋时期虞国人,百里氏,名奚,号五羖大夫。秦穆公以五张羊皮将其从市井中买回,拜为秦国之相。史载百里奚“谋无不当,举必有功”,终辅佐秦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卜式:西汉名臣,初以田畜为事,羊至千余头。曾以家财之半助汉武帝征伐匈奴,后又持钱二十万资助河南太守迁移边塞贫民。曾任成皋令,赐爵关内侯。 桑宏羊:出身商人之家,汉武帝顾命大臣之一,官至御史大夫,历任侍中、大农丞、治粟都尉、大司农等职。曾组织六十万人屯田戍边,防御匈奴。 郑弦高:即郑国商人弦高,经常来往于各国之间做生意。一次途中遇秦国军队偷袭郑国,机智地充作郑国特使犒赏秦军,秦军以为郑国已有准备,只好折返。 吕不韦:姜子牙二十三世孙,战国末年商人、政治家、思想家、秦国丞相,编著有《吕氏春秋》。“以商归秦质子”:秦昭王四十二年,安国君被立为太子,其子异人(子楚)因不受待见而被送往赵国为人质,吕不韦掷千金为其周旋,终于返秦登位,立为秦庄襄王;其子嬴政,即后来统一六国的秦始皇。 郑昭:广东潮州人,幼年随父去暹罗(泰国)经商,因才华显著,被暹罗国王任命为宰相。乾隆三十六年,缅甸偷袭侵占了暹罗北部领土。此时已辞去宰相之职并旅居暹罗南部的郑昭挺身而出,经过七年积蓄力量,三次大战缅甸,最终收复暹罗全境,郑昭也因此被暹罗人推举为国王。 偏陲:此针对中华而言的偏僻边陲。“主偏陲”,意为主宰偏僻边国。 辄:则。 目为:视为。 贾[gǔ]于:通商于。 昆弟:即昆仲,兄弟。 “不尽屏商为末务”:意为不尽是将经商视为细枝末节的事务而屏蔽一边。 阛阓[huán huì]:原指街市围墙与街市大门,借指商铺、商街。 顾可:故而。 一例目为:一律视为。 市侩[kuài]:原指市场中的掮客,靠牵线搭桥谋利的人,后常用来讽喻只具有买卖思维的人。〕
恭读康熙五十三年谕曰:“朕视商民,皆如赤子。无论事之钜细,俱当代为熟筹也。”今官商隔阂,情意不通,官不谙商情,商惮与官接,如何能为之代筹?故来自外洋无关养命之烟酒、密饯、饼饵等物,进出通商各口皆准免税,而华商营运赖以养命之米麦杂粮等项,经过邻壤外县皆须捐厘,遑问日用之百物。试为援比,大欠均平。皆因秉轴者不肯降气抑志,一经心于商务耳。方今门户洞开,任洋商百方垄断,一切机器示准其设厂举办,就地取材,以免厘税。其成本较土货更轻,诚喧宾夺主以攘我小民之利。我士商若再不猛著先鞭,顾私利而罔远图,存妒心而互相倾轧,徒使洋人节节制胜,中国利源不几尽为所夺耶?
〔〖按〗熟筹:仔细筹划,深思熟虑,考虑周全。如“通计熟筹”“熟筹见复”。 “俱当代为熟筹也”:意为都应帮他们考虑周全。 代筹:借箸代筹,代为筹划。 捐厘:捐税。 遑问:何问,不用问,无须问。 秉轴:比喻执政,主管。 攘:排除,排斥。 士商:于此是个组合词,非通常意义上的并列关系。士人,多指有学识身份的人,而针对商界名人而言,又无不具有学识身份,故而明清时期往往将商界人士统称为“士商”。〕
我商人生长中土,畏官守法。彼西商薄视华官,不谙外务,反得为所欲为。若华商有交涉轇轕之事,华官不惟不能助商,反朘削之、遏抑之。吁,是诚何心哉!虽然,官不恤商者,固由官制过于尊严,实亦国家立法之未善。纵有亲民之官,通识时务者,亦不能破格原情,时与商贾晤对坐谈,俾知商务要领,得以补偏救弊。商务之不能振兴也,良以此耳。
〔〖按〗轇轕[jiāo gé]:交错,杂乱,纠葛,纠纷。 朘削:剥削。 破格原情:破例酌情。 “纵有亲民之官……良以此耳”,意为:终然有与民亲近的官员,且通晓时务,也不能破例推究实情,时常与商人会面座谈,使自己获知商务要领,因而得以纠正偏颇和弊端。中国商务之所以不能振兴,实因就在这里。〕
昔年德国商人,虽贸易有方,亦迫于官税烦苛,更迫于匪人劫掠,谋十一者无所得利,反多折耗。因而通国商人聚议立约,歃血会盟,每埠必有商会,彼此声气相联,互相保护,名曰“保护会”,亦名“商会”。如有爵员及官兵盗贼恃强以害商者,会中人必协力御侮,不受欺凌。或有劫掠等事,椷知四处,严搜密访,务使就获。倘国家有害商虐政,亦准其具禀申诉裁革。此会一兴,商务大振,于是荷兰、瑞典、挪威等国首效之,而英、法、西等国朝廷知其法善,亦准商人在本国设立公会,自为保护,以免他虞。
〔〖按〗谋十一者:意为本来谋求的是十分之一的利。 埠[bù]:指商埠,通商口岸。 椷[jiān]:古同“缄”,通“函”。“椷知”,函告。 他虞[yú]:另生忧患,其他忧患、问题。〕
今朝廷欲振兴商务,各督抚大臣果能上体宸衷,下体商情,莫若奏请。朝廷增设商部,以熟识商务,曾环游地球兼通中西言语文字之大臣,总司其事。并准各直省创设商务总局,总局设于省会,分局即令各处行商择地自设。无论总局分局皆由各业公举一人为商董,合公举之商董择其公正廉明,老成练达,素有声望之商,聘为总董,常用住局,一切商情,准其面商,当道随时保护。(日本业已效法泰西,虽一介商民,有运土货出售外洋者,欲见某官,商务局董即赐函交其面呈使臣,为通介绍,毫无费用。中国能如是乎?)如有关商贾要务及助资奖励诸法,亦准其径达商部,大臣代奏,请旨准行。而后商情不壅于上闻,胥吏无阻挠之弊,官宦无侵夺之权。厘剔弊端,百废可举,商人亦得仿照西例,承办要务。必将争自濯磨,使货物翻新,销流畅旺。以上仰承国家之要需,下以杜绝外洋之卮漏,安见商富而国不富耶?至今日而策富强,倘不如是,内不足以孚信于商民,即外不足以阻洋商之攘夺。洋货入中国则输半税,土货出外洋则加重征。资本纵相若,而市价则不相同,洋货可平沽,而土货必昂其值。颠倒错紊,华商安得不困?洋商安得不丰?倘有贤能督、抚大吏,洞明利害本原,奏请将厘金概行豁免,在江海巨埠者并归洋关,在内地口岸者改归坐厘,或由商务局妥筹别款,弥缝厘金之缺,何至华商受其害,而洋商独收其利也哉!
〔〖按〗宸衷[chén zhōng]:古代专用词汇,亦称“圣衷”,特指帝王内衷、意志。 厘剔:厘清剔除,清除。 濯磨[zhuó mó]:洗涤磨炼,砥砺自新。 卮漏[zhī lòu]:即“漏卮”,原指酒樽漏泄,常喻指利益外流。〕
(共83頁)
20
21
22
23
24
25/a>
26
27
28
29 上一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