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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补
僧道
二氏者,“佛”“老”之名也。学佛者僧之徒,学“老”者道之徒。佛自汉明帝时始由天竺入中国,于时九重敬礼,公卿膜拜,流俗见而荣之。乃有求奉佛教者,明帝准其披剃,给度牒为沙门,女僧亦同,名曰“尼”,此僧徒之肇端也。“老”则中国所自有,相传始于老子,关尹子、河上公、魏伯阳皆其高足,由来尚矣。然徒虽代传,而实无道士之名,至秦初犹曰“方士”而已。其许民人出家度为道士者,亦始自汉,晋而盛之。唐妇女皆得入道,曰“女道士”。唐时多有以“宫主”“县君”之尊而为之者。此道徒之极轨也。
夫二氏之教忽焉昌炽者,皆由于圣道之衰,儒术之蔽。自东周息迹,明王不兴,孔孟凄皇,世主莫能宗尚,于是泰山颓,梁木坏,麟笔绝,明辩穷。至吕秦之暴,燔诗书百家,坑儒者,延卢生、徐福之徒,其机已兆。降及汉武,侈然泰然,求神仙作宣室,极仙掌露台之奉,而文成、五利等辈风发而蜂起③,乘势利为炫诱;及下诏轮台,途穷知悔,方士之风始少熄焉。
〔〖按〗“泰山颓,梁木坏,麟笔绝,明辩穷”:泰山颓,梁木坏,出孔子死前的叹语“泰山坏乎,梁柱摧手,哲人萎乎”。麟笔绝,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春猎得麟,是年颜渊死,孔子叹曰“天丧予”,《春秋》一书至此年而止,于是后世有“孔子作《春秋》,至获麟而绝笔”之说,过二年孔子亦死。此句意谓从此而圣人死、儒道衰。〕
夫仙道贵长生,佛法贵无生。彼其世主始以一念之贪,欲永享万世之奉,故学仙求长生。及长生不可得致,而犹有畏死之一念者存,则佛法之皈依回向、解罪释厄,又其所希慕为功德者,于是金人入梦,白马驮经,佛、老并峙,竟与吾儒之教鼎足而三矣。
〔〖按〗金人入梦,白马驮经:“金人入梦”,相传东汉明帝曾梦见巨大金人,顶有光明,大臣中有人解说这是西方的神,名为佛,后即以“金人”指佛像。“白马驮经”,东汉明帝遣使往西域求佛法,在月氏遇天竺来的迦叶摩腾与竺法兰,便迎入中国,又以白马驮经而归返都城洛阳,次年建寺,即今洛阳白马寺。〕
历代以还,二氏互有盛衰。清时亦尝有沙汰僧道之诏,而卒至多方扞格,良法美意终不行天下,亦遂习与相处视为固然,虽宋儒极力辟之,亦靡见廓清之效,抑又何也?
〔〖按〗历代以还:犹历代以来。 沙汰:淘汰,废除。 扞格:互相抵触、格格不入。〕
独不思僧者何?凡以求学佛者也。道者何?凡以求学仙者也。而试推求佛仙命名之旨,则佛者弗人也,绝类离群,不与凡人俦也。仙者山人也,隐遁空山,超人世而独立者也。考佛祖释迦当日舍一国之富、世子之尊而不为,而决然舍父母、背妻子,跌坐灵山,六载成道。老子当周衰,弃柱下史官,舍中国而不居,骑青牛出函谷,远辞人境而隐。其独善其身,视举世繁华富贵、声色货利莫可浼焉者仙佛悉同,不可谓非希世之畸人,猛烈之丈夫也。故佛号大雄,仙称大觉,良有以矣。
间尝博览二藏,穷究丹经,则见夫佛之宗旨以绝欲出尘为始基,以忍辱受苦为功行,积久而能明心见性为入门。百尺竿头,再须进步,则又以粉碎虚空、真如妙有为“般若波罗密多”,译云:大自在也。至此乃能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必至六尘、六识灭尽不生,始能直超彼岸,立见如来,名曰“脱离垢境”,向上犹有精进不已之功。功德圆满乃能成佛,未易悉数也。仙之宗旨大同小异,亦有顿渐之分、三乘之别。其要旨亦以绝欲离尘为始基,积德累行为功果,以通关筑基、炼已纯熟、长生不死为入门,向上力追大乘,以结丹还丹,结胎脱胎,出神直返,到胞中浑沌之天,为七还九返。更进而益上,面壁还虚,自有入无,无无亦无,始能与天合体,历劫不磨。其功程之次第,无一非大难事也。
〔〖按〗五蕴:即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除色蕴为物质属性,其余四蕴皆属精神意识现象。 六尘:佛家语,谓色、声、香、味、触、法六种质素的合称。此六尘作为眼、耳、鼻、舌、身、意的对象时,又称“六境”。 六识:佛家语,谓眼识(视觉)、耳识(听觉)、鼻识(嗅觉)、舌识(味觉)、身识(触觉)、意识(思维)之总称。
要之仙佛同源,佛法详言性而略言命,然《金刚经》《心经》《六祖坛经》则已微露其端。《道经》详言命而略言性,然《关尹子》及《清净经》《心印经》《悟真外编》亦颇略阐其妙。总此二家,胥不离心性二字。彼夫巢、由之高远,渊明、宏景辈之旷达,庶乎近之。若琐琐焉屑屑焉,谋衣食、求安逸、骄气多欲、贪色淫志之徒,其去此不啻天渊之隔,譬之染缁求白,抟沙作饭而已。
〔〖按〗巢、由:即巢父与许由,相传为尧时隐士,尧曾先后让位于二人,二人皆不受而隐去。渊明,即陶渊明,东晋时著名诗人、隐士。宏景,即陶宏景,南朝齐梁时著名道教人士,医学家。 琐琐焉屑屑焉:即“琐琐屑屑”,形容事情细小、琐碎。 染缁求白:意谓已染上黑色而求其返白。缁[zī]:黑色。 抟沙作饭:意为团沙为饭。〕
虽然,仙佛尚矣,后世之求学仙佛者,自必酷慕乎仙佛之超卓,希追随乎仙佛之高躅,如是斯不愧其徒也。顾何以今之学仙佛者,则又有大谬不然者,何耶?其名则是,其实则非。名曰:“我明心见性也”,而实则利欲熏心,豺狼成性。名曰“我修真炼性也”,而实则疏懒为真,色食为性。失志则打包云水,乞食江湖;得志则登坛说法,聚众焚修。于是逞其才智,募化十方,轮奂而居,重裀而坐,膏梁而食,锦绣而衣。其善者,则结纳名流,怡情诗画。其不善者,则附托权门,夤缘当路,通声气,市权利,或且聚狂徒,逞邪说,窝盗寇,干法令,与夫奸淫邪盗。凡乡党自好之流所齗齗兮不忍为者,而一身犯之。犹哆哆曰:“吾体佛法慈悲广大法门也。吾得神丹秘诀普度群生也。”此所以弥勒、白莲、金丹诸教匪因风吹火、乘势蜂兴而未已也。是直以害世为功世,杀人为生人也,谓觉人迷而一己之迷转甚,谓解人罪而一身之罪谁怜。即以二氏之宗旨治之,亦所必屏诸门外者矣。尚何学佛、老之有?尚何得称为佛、老之徒哉?
〔〖按〗躅[zhuó]:足迹。“高躅”,犹高踪。 焚修:焚香修炼。 轮奂:楼屋高大而华美。见《礼记·檀弓下》:“美哉轮焉,美哉奂焉。” 重裀[chóng yīn]:重迭的座垫。 夤缘[yín yuán]:本义指攀援、攀附,后引申为攀附钻营。 齗齗[yín yín]:争辩貌。〕
况僧道两门所聚徒众不下数十万,或众至百万人,男妇混杂,老少不伦,此其中愚若鹿豕,毒比蛇蝎者居多。而谓此辈乃能见“发光地之焰慧”,炼“三花聚顶”之阳神,与夫一切穷究阴阳造化之机,脱离生死轮回之秘,是则上智犹难一二觏,而固谓此辈蠢顽尽能晰兹妙谤耶?且其中雏尼、少僧、道童、侍者,类皆买自贫家,或为愚父母所舍弃。襁褓才离,缁羽已著,三乘莫窥其灏瀚,九等奚识其渊源?人世之趣,靡所弗贪;二氏宗门,悉其厌苦。削足受履,其何以行?刓方就圆,其何能器?是聚数十万旷夫怨女,而为盛世之灾疠也。借使由此极其旷怨,决裂堤防,垢秽坛场,滓污净地,是又为治世之妖孽也。即皆不然,无故聚此数十万、数百万有用之人,而习此一无所用之业,安居而逸处,男不秉锄犁,女不治丝布,能文字者不列士林,工会计者不操商贾,而衣食宫室百物之取给,皆不能上叩之天,下资之地,是仍以有业之民为其外府而已,供其朘削而已。吁嘻!此后世王政之所以不能复兴者,良有由也。
且夫数十万、数百万之游民而无衣食,窃傍二氏之门户为生活者,非尽游民无生计,实乃惰民而不勤生计者也。其中真肯苦行希仙学佛者,百不得一,千不得百。又其中工文字者有书可读,习田事者有力可耕,习书算者有商贾之业可操,或有习拳勇能技击者有兵额之可补、行伍之可归,女冠及尼习女工者有蚕可丝、有布可织,就而拣汰之,三去其一矣。择其真心求仙佛,确有所得,不肯再蹈尘境者,深山穴居,茅棚独处,任其高遁。(今之僧道只知建醮超幽⑩⒁,敛人财物,未闻有行一善举如耶稣、天主教士设学校以教人,创医院以治疾者。即使独善其身,自修其性,亦当布衣素食,栖隐山林,何必于市朝酬应也哉!)其年老力衰、多病残疾、幼弱未成丁者,改各州邑大寺为恤贫院以处之,三去其二矣。所余一者,劝之不改,汰之不去,则不外昌黎之言:“人其人”,“庐其居”,革其衣冠,配其男女,少长必均。即以布施之庄田,为计亩授耕之用,宫观之园圃,为种菜、种树、蚕桑之区,设员督监,勤则赏以诱之,荒惰则刑以儆之,蔑不济矣。
〔〖按〗建醮超幽:醮(jiào),佛道为消除祸而作的道场。超幽,超度幽魂,即佛道以诵经拜忏为死亡者超渡苦难。 蔑不济:无不成,无有不成。或作“蔑有不济”。〕
然后明颁教令,使至今以后,有学仙佛者,除其独身隐遁,岩居穴处,与木石居,无关王化外,其余四民家居,喜奉其教,读其书,茹素潜修者亦听。惟断不得创宫、观、寺、院,召徒众,募布施,蓄财货,登台说法,衣冠歧异,以惑斯民之视听。诚如是,则惰者不能独逸,黠者不能独智,愚者不致犯法,强者不致干令。僧皆授室,尼尽宜家,无怨女亦无旷夫。王化之行,郅治之隆,端自兹始。
〔〖按〗郅治:犹大治,形容治理达到极高境界。〕
独不见夫回教乎?彼族虽奉其教,诵其经,而人伦执业不异四民,日用衣冠悉遵王制,惟不食猪肉等事,彼教自伸其私禁,故在上者亦安之而已。安见处二氏者,独不可以如是治之耶?世有通人留心治术者,当不河汉斯言。
〔〖按〗通人:学识渊博通晓古今的人。 留心治术:留心于治世之道。 河汉斯言:指把这番话看作虚夸不实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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