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星主页 >> 子夜书案 >> 盛世危言 >> 《盛世危言》卷九 工政·开矿(上篇)
  


盛世危言
  
 

【近代】 郑观应 撰

《盛世危言》凡九卷八十一篇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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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工政
 

开矿(上篇)


  五金之产,天地自然之利,居今日而策富强,开矿诚为急务矣。夫金银所以利财用,铅铁所以造军械,铜锡所以备器用,硫磺所以制火药,石油所以运轮轴,皆宇宙间不可一日或少之物。初不能雨之于天,要必采之于地,则矿务之兴,有益于公私上下者非浅鲜也。

  《管子》曰:“上有丹砂者下有黄金,上有慈石者下有铜银;上有铅者下有银,上有赭者下有铁。此山之见荣者也。”彼时化学未有专门,而矿学已精深若此。

  历考泰西各国所由致富强者,得开矿之利耳。国家之督率也严,官商之集办也易,士民之期望也切,矿师之辨别也真。有机器以代人工,有铁路以资转运,故能钩深索隐,兴美利于无穷。

  我中土地大物丰,万汇之菁华所萃,五金之盘薄郁积于深山穷谷者,更仆数之未易终也。如云南出铜锡,山西、贵州出煤铁,湖广、江西出铜铁铅锡煤,齐、鲁、荆襄出铅,台湾出硝,川蜀出铜铅煤铁,人皆知之矣。特以地产之多寡,体质之纯杂,矿脉之厚薄,矿洞之深浅,人不得而尽知。大半封禁未开,良为可惜。推原其故,由于明时矿税内监恣横,借开采之名,为搜括之实,海内流毒,天下骚然,故天下人谈虎色变,因噎而废食非一日矣。

  〔〖按〗盘薄:犹磅礴。 仆数:一一列数。“更仆数之未易终也”,又列举起来难以胜数。〕

  本朝鉴明覆辙,乃一切封禁,以安民心,此一说也。又或任用非人,办理不善,激成变故,以致查封,此一说也。又以风水之说深入人心,动以伤残龙脉为辞,环请封禁,不知地形之凶吉,本无关于地宝之蕴藏,而庸师俗人辄生疑阻,此又一说也。

  今者漠河之金、开平之煤、台湾之五金,各矿已有成效。而滇南一省专设矿务大臣,朝野上下间风气渐开,拘牵渐化矣。然利害各半,赢绌无凭,终未能有把握者,由于承办之未尽得人,开采之不皆得法也。约而言之,其事有六:

  一曰选矿师。中国旧法辨薤葱、识器物,虽或偶中,未可为常。西国矿师辨山色、辨石纹、辨草木、辨矿脉、辨矿苗、钻矿穴、取矿子、化矿石、验成色,其言精实,较有可凭。泰西各国中尤以比国为最。野世城所设学堂规模宏敞,欧美各国多遣学生往学。今诚延比国头等矿师勘查矿苗,审慎开采,勿使西人之游手无赖妄相羼杂,虚糜俸糈,则利兴弊去矣。

  〔〖按〗羼杂:犹掺杂,混杂。 虚糜俸糈:虚耗俸禄,犹徒费薪资。〕

  二曰购精器。中国开矿用人工,力费而效迟;西国开矿用机器,事半而功倍。今之言开矿者皆知之矣。或曰:“用人工则贫民自食其力,以工代赈莫便于斯,用机器则夺小民之利矣,可奈何?”此其间有权衡焉。西人工贵而中国工贱,当以人力为主,人力所不及者以机器之力济之,则一举两得。然其中有不得不用机器者。开矿机器亦以比国所造为良,大要有三:一为注生气之器,一为戽水之器,一为拉重举重之器。更有力猛极大之器,尤比国所擅长。苟留心购订,择善而从,则运用在心,程功自倍耳。

  三曰官督商办。全恃官力,则巨费难筹;兼集商赀,则众擎易举。然全归商办,则土棍或至阻挠,兼倚官威,则吏役又多需索。必官督商办,各有责成。商招股以兴工,不得有心隐漏;官稽查以征税,亦不得分外诛求。则上下相维,二弊俱去。与《会典》“有司治之,召商开采”之言,亦正相符合也。

  四曰购地给价。中国每欲开矿,民间动至龃龉者,以办事者倚势强占,不能尽顺民心耳。欲绝其弊,莫如购地时按亩查明,秉公估价,不使山民失业,致起纷争。其不愿领价者,即将地段估价几何,作为股本,付给股票息折,准其按年支取利息。如此持平办理,则民间有矿地者无不欲献之于官,尚何阻挠之虑哉?

  查西例:凡地面产业,其地下不能擅自开采。如知其地下有矿,可准其先凿一井探之。俟探明可采,即具禀矿政大臣,派员往验,准其在地下开挖若干界限,可挖至他人产业之地下,不准他人再于自己地面开井,以与之争,因其未有官准也。如二家同在近处各开一井试探,则先见矿而先报者准给以若干界限,可开至他人地下,而其第二家不准再开矣。盖地面虽有业主,而地下之矿系公物,不属地面之业主,故国家可任意给与何人,准其开挖也。

  五曰勿定税数。泰西各矿章程不同,然大致视其出产若干,按二十分而取一。或此矿已竭,勘验得实,即罢采停征。《会典》言:矿法视出产之多少,岁无常数,则税之多寡应视矿之衰旺以为衡。此理势必然,无中外古今一也。乃有地方官吏不习情形,率请改为定额,是税减即累官,矿竭更累商,官商交相畏累,不敢议开矣。查日本煤矿,大小已开六十余处,其中用机器者十余处。中国用机器开者惟有开平、台湾两处,所以出数不多。推其故非但集股难,亦因所抽税厘过重。洋煤出口无税,进中国口岸每吨止完税五分,三年之内复运出口,不问自用、出售,概准给还存票。中国土法所挖之煤,每吨税三钱,机器所挖之煤,每吨税一钱,所过厘卡仍须照纳,(开平局煤较洋人多纳一半税,如出口外国,在一年期内可以取回存票。洋煤只纳一正税,如出口别处及轮船用者,三年之内可取还存票。开平局煤如轮船用者不准给回存票,何异为丛驱爵,为渊驱鱼。诸如此类,商务何能振兴?)不准给还存票,较外国抽税二十分之一,奚止多至数倍。所以缴费多而价值贵,不敌洋产之廉也。窃思以土法所挖者,必是股本不敷,皆赖手足之力,冀获蝇头微利,穷民亦藉此谋生,何反重其税,扶植外人以自遏斯民之生计?允宜斟酌变通,以卫吾民而塞漏卮。

  〔〖按〗为丛驱爵[què]:即为丛驱雀。爵,古通雀。《正韵》:即约切,音雀。 窃思:我以为。 漏卮[ lòu zhī]:原指泄露的酒具,喻指利益流失。〕

  六曰有治人斯有治法。督办之人必能耐劳习苦,身亲目击,因地制宜,审其山川,察其井硐,核其成本,计其销场,毋滥用私人,毋苛待工役,毋铺张局面,毋浪费薪资。综计每年出矿若干,销售若干,提出官息税银及支销各项,此外赢余,以若干存厂,以若干均分,以若干酬赠执事,以若干犒赏矿丁,按结报明,张贴工厂,使内外咸知。庶几在厂诸人皆欢欣踊跃,联为一气,力赞其成矣。西人谓一国盛衰可以所产各矿定之,此言岂欺我哉?

  〔〖按〗“有治人,斯有治法”:意谓先有能治事之人,才有治事之法。见《荀子·君道》:“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主。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意谓:“有乱国之君,没有本在之乱国。有治世之人,无有可独立治世之法。后羿箭法并未失传,而并非代代都有像后羿那样善射之人;大禹治国之法仍存,而夏代不能世世延续。所以,法不能独立治世,律条不能自己施行;有得当之人则法律存,失去得当之人则法律名存实亡。〕

  方今各口通商垂六十载,西人之游历者遍于内地,内地之矿产,彼族无不周知。交邻通市,中外一家。当轴诸公,更事既多,成必渐化,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者,莫不参仿西法,次第举行,而但师其制造之精,不知其富强之本,则度支有限,日久何以应之?

  〔〖按〗当轴:此指执掌朝政的官员。 而但:然而仅是。 度支:此指经费开支。〕

  近闻泰西各处矿苗开采殆尽,惟我中国如川、藏,如滇、黔,如台湾,如东三省,矿产饶富,莫不欣羡而垂涎。故英之入缅通藏,法之吞越逼暹,俄不惜千万帑金以开西伯利亚之铁路,阴谋秘计,行道皆知。与其拘泥因循慢藏诲盗,何如变通办理,取之宫中,以济军国之要需,即以绝外人之窥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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