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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工政
技艺
附《振兴工艺制造说》
当世士大夫所当汲汲焉讲求者,孰有过于西学者哉!顾第曰:西学而汲汲焉讲求。而考论之,或以管窥,或以臆度,或浅尝而辄止,或泛骛而不专,宜乎?有轮舟而不能驶,有机器而不能用,皆必有西人为之指示焉、推挽焉。而华人之从事于轮舟机器者视为固然,不求甚解,遂使西学之奥窍终未尽窥,西学之精微终未尽抉也。
〔〖按〗汲汲:急切貌。 讲求:研究,研习。〕
然则言西学者,凡一切水学、火学、气学、光学、声学、电学、力学、算学、化学、医学、兵学、机器学、植物学、天文学,必别户分门,设科校士,各精一艺,各擅一长,而后西学可以大兴也欤。且夫西学之所当效法者,有缓急,有本末。当今之时,谋人、家、国事,必以通商、练兵二者为尤亟。
通商以为富,练兵以为强,国富兵强,于西学乎何有?所谓通商者,岂商贾懋迁、舟车通达而已乎?所谓练兵者,岂枪炮储备、步伐整齐而已乎?
〔〖按〗商贾:商人。 懋迁:贸易,即“搬有运无”。〕
闲尝探其源,图共要,以为制造一事为通商、练兵二大端之纲领。泰西通商所以致富者,在材货之充盈耳;泰西练兵所以致强者,在器械之精利耳。材货器械非制造不为功。我中国所产之材货,所用之器械,由泰西制造者为多,将使我中国袭其故智、效其成法。泰西所制造者,我中国皆能制造之,则可以尽制造之,能事乎未也。心思愈用而愈出,机括愈变而愈精。天下之物无穷,天下之理亦无穷。而吾心之灵遂求其间而入焉,必也取泰西所制造者其常理,而穷其故,因泰西所已制之物,进而求泰西所未制之物。我中国地大物博,将见于青出于蓝,冰寒于水,驾泰西而上之,制造之道于是乎得焉,不言富而富在其中,不言强而强在其中矣。虽然,是必使天下有志之士皆殚思竭精,极深研几,以从事于制造而后可。
我中国辟门吁俊,学古入官,率由旧章,昭示来世,无敢有侈口陈词酿新法扰民之祸者,其又安能令天下有志之士皆殚思竭精,极深研几,以从事于制造也乎?然则制造一事,终不可兴乎?曰:是有术焉。为民上者,以“名利”二字驱使天下,而天下之民趋之若鹜、奔走恐后者,无他,术为之也。泰西于制造一事,既精而益精,日新而又新,谓非有术以驱使之乎?泰西人士往往专习致志,惨淡经营,自少而壮而老,穷毕生之材力、心思以制造一物;其祖若父有志未成,则子若孙接踵而起,复专心致志,惨淡经营,自少而壮而老,穷毕生之材力、心思以制造一物,必使豁然有得、大功告成而后已。此其驱使之者,谁也?曰:名也,利也。
〔〖按〗辟门:开门,打开大门。 吁俊:犹求贤。 学古入官:研习古训,进入仕途。见《尚书·周官》“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 率由旧章:遵守原先的典章制度。见《诗经·大雅·假乐》“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侈口:放开口。 陈词:陈述自己的见解。〕
泰西立法,无论士商军民,有能制造一物者,以初造式样上诸议院,考验察试,以为利于民、便于民,则给领凭票,定限数年,令其自制自售,独专其利,他人有依傍仿效以争利者,惩究不怠。彼制造者于数年之间,既以独专其利,而获利无算,所呈式样什袭珍藏,后世有摩挲斯物者,以为创于某人,犹相与叹赏,不置是利之中有名在焉。此所以泰西制造之精,且新者层见叠出,炫异争奇,日新月异,而岁不同也。
我中国人士,于“名利”二字蟠据固结于胸怀间,终其身不可解,积习相沿,牢不可破。仿泰西驱使之法行之,又何患天下有志之士不殚思竭精,极深研几,以从事于制造也乎?此论颇中肯。
余尝考日本技艺书院,自创设至今仅十有七年,设立大学院不过十年,而目前由学塾以升入学院者彬彬济济,于工艺之道无不各造精微,此皆广设书院教育得宜之效也。堂堂华夏乃远逊之,是诚中国之耻也。如耻之,莫若师泰西之所长而夺其所恃。
今我苟欲发奋自强,必自留意人才始,而人才非加意教养不能有成。夫师夷制夷,今日之留心时务者类,能知之,能言之,然有七年之病而不蓄三年之艾,则因循颓废,锢疾果何日廖乎?余夙欲创办机器技艺院及教养穷民工艺院,以期技艺日精、漏巵可塞,且藉此教养无限,穷民使无外向,恨经费过巨,力不从心。业托英美诸工师,各将其国工艺书院章程抄寄来华,拟续刊之以备富道采择。
〔〖按〗师夷制夷:即学洋人之长,以制约洋人。 “有七年之病而不蓄三年之艾”:见《孟子·离娄上》“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艾:用于灸治的艾条。七年之病:喻沉疴,即老病,三年之艾:指储存了三年的陈艾,据说疗效最佳。 漏巵[lòu zhī]:原指漏泄的酒具,喻利益外泄。 业托:业已委托。〕
泰西不独新造之物准其专利若干年,即著书者亦有此权利。盖著一书,穷年累月,费尽心神,方得成兹不刊之作。向日无刻字印书之法,初则书于羊皮,继而创行纸张,遂书于纸。每书抄录非易,于是名山述作,未容轻易传示于人。其后印法创行,作者遂能专利。每成一书,只准自刊自卖,不准他人翻刻,违者治以罪或罚锾以归书主。后英廷以严禁翻刻,销路不宏,遂于康熙三十年驰其禁令,一时牟利之徒纷纷翻刻成书,亥豕鲁鱼,殊多纰缪。名家患之,请于议院再颁前禁。议定作书之人准独享利息十四年,至十四年后方准他人翻刻。嘉庆十九年重定新章,许作书者独享书利二十八年。后复展其限,许作者终身享利,没后及其子孙七年,方准他人重刊。迨道光二十二年,颁定国例,作者于所作告成后,报明国家,所著何书,即须刊卖,可卖至四十二年,此后方许坊肆翻刻。如其人不欲久专书利,亦可将售书执照售于他人,骤得巨款;惟执照卖后,则作者于其书毫无利权矣。我国亦宜仿行,若所著新书有益于世者,更如法国之奖赏,以示鼓励,则人材自然辈出矣。
〔〖按〗名山述作:古有著作“藏之名山”之说,后遂称文章著作为“名山”或“名山事业”等,此“名山述作”亦是其意。 亥豕鲁鱼:亦作“鲁鱼亥豕”。因古字“鲁”与“鱼”、“亥”与“豕”相似,而易出现传抄翻印之误。〕
工艺一道,为国家致富之基,工艺既兴,物产即因之以饶裕。中国文明早启,向重百工,《周礼》云:“太宰以九职任万民……五曰百工,饬庇八材。”《考工记》云:“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设色之工五,刮磨之工五,抟植之工二”,又“贾师各掌其次之货贿之治,辨其物而均平之,展其成而奠其贾。”遐稽三代,治道郅隆,庶富之麻蒸蒸日上。乃沿革至今,故步自封,罕有竭耳目心思以振兴新法者,何怪乎国中贫惰而外侮日乘也。
〔〖按〗“贾师各掌其次之货贿之治,辨其物而均平之,展其成而奠其贾,然后令市”:贾师,掌管物价者。货贿:财货,财物。治,治理。展,视也。成,成色。奠,定也。其贾,其价。贾,又通价。令市:准其入市售卖。 遐稽[xiá jī]:远考。 三代:夏、商、周三代。 郅隆[zhì lóng]:昌隆,昌盛。 庶富:物富人丰。 庥[xiū]:荫覆,覆盖。〕
兹欲救中国之贫,莫如大兴工艺。其策大略有四:一宜设工艺专科也。中国于工作一门,向为士夫所轻易,或鄙为雕虫小技,或詈为客作之儿。明熹宗以天子之尊而刻木飞鸢,史册犹多遗议。致天下有志之士,不敢以艺自鸣,国家何能致富乎?今拟设立工艺专科,即隶于工部,其为尚书侍郎者均须娴习工艺。诏各省人民有新造一器、新得一法为他人所无者,为上等。或仿照成法能驾而上之者,为中等。若智巧犹人、才具开展者,为下等。此三等人皆得与试,取列后可以为工务官员。其有自愿售技者,国家准予保护,令专利二十年。
一宜开工艺学堂也。大造生材,无地蔑有,而谓华人之巧必逊于西人,此扣槃扪烛之见耳。今宜仿欧西之例,设立工艺学堂,招集幼童,因才教育,各分其业。艺之精者以六年为学成,粗者以三年为学成。其教习各师由学堂敦请。凡声、气、电、光、铁路、熔铸、雕凿等艺,悉责成于工部衙门。
一宜派人游学各国也。俄王大彼得,以一国之君而屈贵降尊,至荷兰、英吉利厂中,学习技艺。厥后俄国人材辈出,国势大张,史册犹津津乐道。日本以弹丸小国有志维新,当其初见货物之有入无出也,乃分遣亲藩大臣游历各国,访其政俗、人情。今之伊滕诸臣,即当时随派之肄业学生也。今中国亦宜亲派大臣率领幼童,肄业各国,习学技艺,师彼之所长,补吾之所短。国中亦何虑才难乎。
一宜设博览会,以励百工也。欧洲博览会始于法国。一千七百六十年以前,至乾隆二十六年,英国创雅物会,专赛玩物。嘉庆三年,法王拿破仑第一兴新物会。一千八百十九年,法国共有会场十余处。于是德、意、智、奥各国相继行之。咸丰元年,英创万国通商大会。其最大者为同治六年法之巴黎斯会,同治十二年奥之维也纳会,光绪二年美费拉特费之会。日本在明治初年,子弟工艺学成,于横须贺设立劝工场,以赛新物,其佳者准其专利,虽至微之物皆优奖之。故国本大张,得列公法大国之内。今中国亦宜于各省会市镇各设劝工场,备列本省出产货物、工作器具,纵人入观,无分中外。一以察各国之好恶,一以考工艺之优劣,使工人互相勉励,自然艺术日新。
〔〖按〗费拉特费:即美国城市“费拉德尔菲亚(Philadelphia)”的清末音译,今简称费城。 横须贺:即日本的横须贺市。〕
余尝与陈君敬如拟有《上海博览会章程》,面呈商务大臣盛宗丞,惟望奏请朝廷,严饬各省切实举行,并将出产若干种,人工制造若干种,每年奏报。若出口之土产增多,工匠制造新器增多者,地方官及工师分别保奖,不办者予以处分,则无形之奖劝多矣。诚所谓西人之富在工,而不在商。盖商者运已成之货,工者造未成之货,粗者使精,贱者使贵,朽废者使有用。有工艺然后有货物,有货物然后有商贾耳。
大率富强之道,无论何事,皆须平日官为提倡,如农工商务当创新法,开新埠之时,必先官设学堂以为教,官创机厂以为式,官助资本以扶持,然后农工商之利可开。本欲阜财,必先费财,西洋各国皆然,而日本为尤著。否则一旦有急,安得人才、兵械而用之?纵使可购,亦不过废杂之枪,价且极昂,虚糜而兼误国矣。
〔〖按〗大率:犹大凡、大抵、大体上,即一般来说。 阜财:厚积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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