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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兵政
弭兵
先王耀德不观兵,诚以兵凶战危,不得已而用之也。洎周室既衰,秦汉以来竟以武力取天下,而战争之祸遂无已时;辟地争城,生灵涂炭。此也喋血,彼也舆尸,老弱罹锋镝,血肉膏原野,闾阎凋敝,帑藏空虚。默揣仁爱之天心,当亦恻然不忍矣!呜呼,好战非策,佳兵不祥,天命靡常,盛衰如寄,岂独中国为然哉!尝读西人“万国史记”,历观泰西古昔,雄才大略之君往往好大喜功、穷兵默武,如罗马、法兰西并吞列国,囊括欧洲,自谓无敌,卒至身亡国破,弗戢自焚,未尝不废书三叹也。
〔〖按〗“先王耀德不观兵”:意为先前的君王彰明美德而不炫耀武力。唐·王棨有《耀德不观兵赋》。 洎[jì]:到,至。 “老弱罹锋镝”:罹[lí],遭受。锋镝,刀锋箭簇。 闾阎[lǘ yán]:里巷,街市,又泛指民间。 靡常:无常,没有规律。 如寄:如同寄居,如往来过客。此指交替迭更。 弗戢自焚:犹玩火自焚。见《左传・隐公四年》:“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意为:用兵犹如玩火,不及时停止,势将自焚。 废书三叹:意为“扔下书而予以三叹息”。又作“废书长叹”“废书而叹”,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
夫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古今诸国莫不弱肉强食、虎视鲸吞。其国之大者,兵将日广、炮舰日坚,机械日精,火器日利,奇技新法层出不穷,皆为争地杀人、此攻彼守之计,万钧之炮、百钧之弹,以之平城郭、坏村舍,杀人亿万,盈野盈城,何其残忍若此!盖天地之杀机,至今日而尤酷尤烈矣。《普法战记》载,师丹之战一日殒数万人;蔑士之战,一日殒十万人;俄、土之战,加里布一刻殒三万二千人。英国《泰吾士报》载,泰西军兴而后,自咸丰二年迄光绪三年止,此二十五年中,战死疆场者凡一百九十余万人,费饷项凡一万二千六十五兆圆,至军士之积劳成疾,商贾之废业失时,房屋货物之焚烧毁坏,种种伤残不可枚举。兵祸之烈,未有过于今世者。
西人刚劲性成,伊古以来罕有息战弭兵至三四十年之久者。倘异日群雄并起,鹬蚌相争,祸患之来不堪设想。且各国之失和开衅,大抵外托信义,阴肆并吞,名辟商途,实窥土地,或则婚姻之国寖为仇雠,或以辱齿之邦激成水火,只知树威克敌,不顾糜烂其民,何不仁不义之甚也!况既勤远略,必增额兵。以英而论:曩日,岁需兵饷约合中银一万万两,迩来逐渐增至一万四千万两。其余各国兵饷,亦年增一年,为数不可以亿兆计。一开兵衅,上干天地之和,即无事之秋亦岁耗民财以供兵饷,国安得不困?民安得不穷乎?
夫保民与殃民孰善,守土与辟土孰公?与其争强弱于百年,何如享太平于千载?各君其国,各子其民,反衰世之凌夷,即以体天心之仁爱,不骄不倍,无诈无虞,庶几长治久安,干戈永息。国有工商之利,地无畛域之分,而铁路轮船四通八达,遐迩一体,中外乂安,不亦善乎?然而未敢必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弃好从恶,始合终乖。强者固明恣狼贪,弱者亦阴图蚕食,兵连祸结,扰攘不休,不至如洪水之横流浩浩滔天,而其事不止。夫剥而必复者,天心也;危而思安者,人事也。
〔〖案〗陵夷:滑坡,衰落。 不骄不倍:倍,通“背”,背叛。见《中庸》“居上不骄,为下不倍。” 乂安[yì ān]:太平,安定。 始合终乖:初合而终离。乖:离,背,乖离。〕
以目前论之,泰西各国亦渐有悔祸之心矣。如俄、土之争及秘鲁、智利之役,各大国勒兵劝和,烽烟少息,生灵之祸稍纾。并以兵费至繁,尽倾积蓄,幸而胜,所得已不偿所失;不幸而败,则既折兵力,又损国威。是以善筹国者皆讲求攻守之具,欲战胜于无形,初不欲轻启衅端,见诸实事也。
我孟子曾言之矣:“天下何定?曰:定于一。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夫此“不嗜杀人”之心,即天心也。异日者,大乱极而圣人出,总地球而浑一之。天下久合而必分,亦久分而必合。以中国论之,其合也久矣;统外国而论,是大分也。大分之后,必有大合。及其时而圣人生焉,智勇盖天下,机权技巧盖天下,而一切屏而不用,独蔼然以仁民爱物之意,返斯世于大同。则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尊亲。斯时船失其坚,炮失其利,智力无所施其巧,器械无所擅其长,于是六合之外,八荒之内,礼齐德道,偃武修文,合天下万国含生负气之伦,无一物不得其所。然后天之心始大安,圣人之心始大慰。上揆天道,下察民情,酌古准今,见微知著,四夷宾服,来享来王。五百年名世之生,其期亦不远矣!
〔〖按〗偃武修文:亦作“兴文偃武”,语出《尚书.武成》。意谓“修习文治,摒弃黩武”。 酌古准今:汲取古训,制定今日准则。另有“酌古斟今”,即慎古虑今。 见微知著:指从微小苗头,预知其发展趋势。〕
如谓成败利钝可以逆睹,智取术驭可以长存,是不明倚伏之机,不审顺逆之理,何足与言天道哉?虽然,兵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不备。国家当无事之日,明其政刑,兴其教化,缮其城郭,浚其池隍;将帅得人,士卒用命,饷糈充裕,器械精明,则敌人狎侮之心默然自息。何至听其玩于股掌,肆厥凭陵,削夺我藩服而不能援,逼处我边疆而不能拒,虔刘我烝黎而不能校,要求我金帛而不敢违耶?噫!谁非人子?谁非人臣?此长沙贾生所以痛哭流涕,扼腕抚心而不能已已也!
〔〖案〗饷糈[xiǎng xǔ]:军粮给养。 “虔刘我烝黎而不能校”:虔刘,意为劫掠、杀戮。见《左传·成公十三年》“虔刘我边陲”。烝黎,指百姓、人民。校,通较,指抗衡。 长沙贾生:即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后,渡湘江时有感于屈原被谗放逐,作《吊屈原赋》,因以自喻。 已已:休止。〕
附言
英国有著名硕彦殷富巨绅设立“弭兵会”,约三百余人,别国亦有愿入者。如有两国失和,会中人即举极有位望者前赴两国,察其事之曲直,论其理之从违,另浼凂局外之国讲信修睦,俾无失和好而免启兵戎。并劝各国立约之初,必宜添入一条,曰:凡我两国苟有龈龉,必延他国秉公解劝,不可先动干戈等语。各国中颇有从其议者。今其会不仅为英国私会,竟成万国弭兵公会。第一次会于法京巴黎,第二次会于英京伦敦,第三次会于意京罗马。有十七国达官赴会共议弭兵善策,其成效颇为昭著。如昔年美国南北省大乱,英船数艘乘危图利,攻劫美国商船财货。美乱既定,核算美船之受害于英国者共银若干,即向英国索偿,英廷答以此事曲直非我二国所能遽定,不如延请公正人持平判断,庶彼此不致受亏。于是英、美两国各邀公正人持平核议,询谋佥同,乃判曰:此案美国理直。盖美国当自顾不暇之时,英国宜及早约束本国船只,不准在美洋滋扰。英计不出此,应以英金三百万镑偿还美商耗损之款。英廷即允照偿。法与荷兰因南亚美利加属地互有龈龉,后遵弭兵会公请俄国君主剖断,得免纷争。英、美两国之人在卑令海峡捕鱼,争竞不已,几酿事端,后亦遵弭兵会议,公请著名之人公断,遂不至以兵戎相见。其余小国因得调和而敉宁者亦复不少,虽霸主之强横、枭雄之毒焰,难执此议相绳。
〔〖案〗浼[měi]:托请;央求。 敉宁[mǐ níng]:
或有谓此会专为阴谋中国而设,然既以仁义为名,持之者日坚,从之者日众,使桀骜之徒亦顾名而思义,未必非挽回兵祸之奇策也。英人罗柏村曰:现议“两法”,如能遵行,则各国自得大益。其第一法,欲令各国永立和好之约,议定各国各派两人成一和好会,办理各国相争之案。所派入会之人必为众所推举。第二法,欲将各国应许公法汇成一书,已经俄京与日内瓦“处成会”,将其数要款订立公法,为各国所应允。无论因何肇衅,俱有定章办事,使无可疑之处,则强国、弱国俱免误起争端。善哉此举,诚上契天心,非常之功德矣!
此弭兵会之成效昭然也,录之以备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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