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八 兵政
火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兵凶战危，生死存亡之所系者乎！考泰西各国专用火攻，其火器之制莫不改旧从新。枪极其灵，炮极其猛。（骤闻他国造一新船、新城，自顾微有不逮者，则不惜重资极力讲求。）尝闻西人云：“日本讲求制造枪炮之法日精，彼能自出心裁制作奇器。中国只知采买新式枪炮，依法制造，不能自出心裁。自执政识见，国势强弱，于斯可见。”意谓制造之精，即富强之券也。盖两军相角，首资利器。营中所用枪炮宜归一律，无虞药弹错误。兵士相习，熟则生巧，不特所纳药弹悉与枪炮相配，且远近准则先已了然，敌至即发，发必命中。（有利器而训练不得其人，则有器与无器等。西报云：中国兵制、制造，于西国之法，亦步则步、趋则趋，惜治军则有兵而无将，制器则有匠而无监。非无将也，将非其人而不知西法也；非无监也，监非其人而不知西法也。即以枪炮一端论之，未能深得其奥窔，又参以已意而变通之。如汉口所造之六十四磅炮，炮体非不光泽，而内膛实粗，且无膛线，弹不圆正，口不直顺，施之放击，弹多偏出，事倍而功半；不适于用，虚有其表而已。）
炮有大、小、中三等，有守器、有战器、有攻器。其药弹悉由后膛纳入，药弹出路远近适合，环攻迭击，灵捷异常，虽久用而不致炸裂。其枪之制度亦宜悉用新法，每小时可连发数十响，而枪身无炙手之虞。如德国克鹿卜厂所制十二磅弹小钢炮（此炮体轻则易于运动，质坚则经久如新，炮弹合膛则线路有准。炮身长而有来复螺纹，则命中及远）、开花弹（弹练双层，体外裹铜箍。他弹仅炸四十余片，此弹可炸百数十片，故开花生铁弹、生铁群子弹、铁管弹、散子弹皆不能出其右），为陆路山行之利器。所制气球小炮（弹配开花制各后膛式，仿抬枪略大而长，既灵且便，放平则击敌骑，侧上则击气球，故有是名），为水陆近攻之利器。挐登非尔后膛炮、格林炮为水陆专防之利器。美炮发百十响而炮身不热，惟重而难运，宜用于守；普炮发数十响而炮身已热，不堪频用，惟轻而易运，宜用于攻，又为攻守分用之利器。（按普国所用军火专恃墨迭儿鲁士炮，迥与别炮不同，制度略如六门枪：四周有八轮，皆可旋转，每轮纳弹三十七枚，一点钟可施放八轮，发弹二百九十六枚。炮形不甚广巨，其用极为迅速。八轮皆可以螺丝嵌入，不用之时即可卸置。倘临阵败北，即分散委而弃之，非如前膛枪、炮易于资敌也。）
至于洋枪，从前皆用前膛，自美国林明敦秘薄马地尼后膛枪出，各国仿效之。近有可而脱厂新制极快马枪，尤为心裁独出。（其弹子均由后膛旁孔纳入，膛下设木把手，用右手把住扳手，再用左手推挽，活木把手向前则弹子从枪口而出，向后则子壳由后膛而出。自十二响至十七响，每分钟可放百数十子。其便捷轻利过于毛瑟枪远矣。）他如俄之“俾尔达呶”枪（或译作“白洛屯”），为同治十一年新式，其精兵多用之；“大来福”枪，珲春以北之兵用之。德国向用“得来斯”枪胜法，以后换用“毛瑟”，但此枪磨费较巨，故虽通国精兵皆用此枪，而平时操练仍用“得来斯”，此亦因时制宜之道也。法之后膛枪曰“沙士钵”（或译作“萨司浦”），始用纸卷子药，继用铜壳，底有小孔，皆系刺针灼火，今改用铜帽撞针。又有一种“回格拉其”枪，与“毛瑟”略同，而膛径稍宽，机簧稍异，用药稍多。
以上数者，皆各国利器也。中国须择善而从，勿贪其价廉，买人旧枪。
或谓不宜用俄、法等枪，宜用英之“亨利马梯尼”及美之“哈乞开司”。（现在如此，利钝随时。）盖“亨利马梯尼”机簧甚巧，透力甚大；“哈乞开司”枪托之内有管，能容五子。其制既美，其用更灵。
火药约有数种：曰饼药、棉药、炸药。体制既异，功用亦殊。而以德国栗色六角炮药为最佳。德国向用黑色饼药，后杜屯考厂创制栗色药而其用益精。据德国海部官员历年试验，知栗药益于黑药有数端：一、栗药烟焰易散，便于测望。一、栗药既燃后，其势先缓后速，弹路较平，取准独密。一、栗药受燃，其力虽猛而无轰裂之祸。一、新炮膛加长，用药加重，若仍用黑药必逾炮质所受涨力之量，非惟来复线路易蚀，且防炸裂之虞。栗药则涨力较小，可保炮体，即所储之地苟不过于潮湿，于药无伤，平时亦无轰发之弊。他国仿造均不如其精，英人不惜十万重赀，师其变易加减之法。今英、德复有无烟火药，尤为奇想天开。（无烟则不致蔽目，且近有新式吸气开花炮“拿登非”，一秒六百响，“墨先”快炮一秒六十响。）水雷则用棉花药，较火药猛加数倍。制药之法必熟察五金八石之性，刚柔相配，利用有方；倘或误投，其害莫测。用药之法，又必熟算其锱铢分两，各适其宜，而后弹无虚发。
夫枪炮之用在善于测量高下，方能命中及远。其所以远而能中者，不但炮弹必合炮膛，枪弹必合枪膛，且大于膛口数分而能不伤膛口者，由弹之外包以铅皮，火燃铅化，故弹出而口不伤，弹药交乘，故力足而能取准，可谓人巧极而天工错矣。然心思愈用愈精，更有不可思议者：普人嘉立新制一炮，即以“嘉立”名之。炮重五万八千基老克蓝，约中国九万七千八百七十五斤，纳弹重七百四十四磅，受药一百一十四磅。以九寸铁当之，力能洞穿。炮身虽重，炮架极灵，不必竭数人之力，上下转徙无不如意。
〔〖按〗“人巧极而天工错矣”：谓巧夺天工。〕
英国阿姆斯脱郎厂武员孟格理符新制暗台藏炮于地，敌人无从窥，炮弹不能及。尤奇者炮身上下悉藉架中水力运动，攻敌时拨动架上机括，水力即送炮身耸出台面，可以圆转自如，四面环击，燃放之后炮身即藉弹药坐力退压水汽，徐徐而下，复还架上。其地先掘一坑以置炮，而司炮人员亦藏其内，距坑稍远多筑土堆，坑东土西使敌疑惑。开炮之顷，烟焰迷天，不能辨炮在何所。又备小望台一座，略出台面探视敌情，测量准的。平时操演如不用药，无坐力可借，则炮身不能缩退。复有小机一具，内贮水力，激而行之，上下盘旋，机极灵便，且仅二人司管。炮面覆以钢盖，用防敌弹飞堕。厥制新异，足资海防。英国曾仿造木质台样一座，埋置海滨，命铁舰燃炮击之，台内亦升炮燃放如对敌状，兼示以台之所在，而铁舰之炮始终无一弹命中。船炮虽轻快，其如此暗台何？窃谓此台之法最宜于中国，似宜先行仿造，徐图推广之方。该炮六寸口径，炮身重四墩，弹重四磅，用黄六角药多至五十四磅，可洞穿尺五寸厚之铁甲，弹子每秒仅行一千八百八十尺耳，如须再远，亦可将炮身酌加长大。曲折纵横，悉尽其妙。此最精之新法也。凡战舰炮台用炮，排列须长短相间，敌远则用长炮，敌近则用短炮，随机应变，操纵无方，然战守之道亦有常变。西人用炮不仅为可胜计，亦必为可败计。其所筑炮台异常巩固，西周设伏暗沟地雷。距台少许更筑一台，纯用短炮，以便击近，使敌人不能登岸，不得据台。如势力不支，则避伏台后，俟敌既登，猝出轰击，或用暗机药线引燃火药房，既入彀中，忽然轰发。二者皆可转败为胜。
虽然置炮固贵得宜，发炮尤贵有准。
昔者英法攻俄，俄之炮台曰“士徽钵”，炮利人众，防卫周密，且俄以高击下，英法以俯攻仰，势之顺逆又复不同。而英法卒以取胜者，盖炮台在岸，定物也，取准自易；战舰在水，浮物也，取准较难。故发而皆中者，则必胜之机也。
火器既愈出愈精，购办宜慎之又慎。自开办海防，各省采办军装不知靡费几何矣！其勾通洋行、加价报销者，果得精器犹可言也，甚或外洋赶造不及，即以旧货装饰抵充：物既朽窳，价复昂贵。又或先定者定价出货，后定者加价争售，遂以前定之货腾与后定之人。委员之受累，军营之误事，庸有既乎？
〔〖按〗朽窳［xiǔ yǔ］：粗劣。 庸有既乎：可有尽头吗。〕
（余昔蒙醇邸札委坐沪采办神机营军械，尝与承接军装、精于枪炮洋人讨论有年，颇知其中良楛利弊，并力杜浮冒等情，故向瑞生洋行购办之拿顿飞炮、黎意枪，皆订明不须经手费用，不许丝毫浮开，无以旧代新、以少报多之弊。迨癸未年冬，蒙彭刚直公奏调回粤，当湘军营务处，旋奉粤中大宪札委援台，在港租船购炮，所查枪炮价目亦据实开折禀报，并声叙近来有人购他国不用之枪、炮，刮垢磨光充作新造者，又有经手串通洋商，嘱外国制造厂将发单浮开，与经手分肥者，不过略表愚忱，以期无负委任。不料为采办军装官商所忌，于是计图陷害，适上年与人合保杨桂轩为太古洋行买办，桂轩亏空银十万两，而忌余者遂唆令该行禀官勒余尽赔。蒙刚直公、方照轩军门、龚蔼人方伯、王灼棠方伯暨江、浙、闽、粤各友均愿出资代垫。自顾清贫，不敢累人，且其所控不合情理，所亏多为该行设揽傤行折阅所致，故坚请勿垫，即将始末情形函致英国该行总理之人，转嘱香港在事者，乃得脱累。窃思平日德薄才疏，自应受此谴责，然感刚直公及诸亲友高谊，终身不忘，愿与忠介者共勉之，未敢以一蹶而遂改初心也。因论军械之事有感于怀，附志于此。）
宜由总理衙门奏派精明枪炮并深于化学之员周历各国、各厂，其火药之性质，弹子之重轻，枪炮之规模度数及一切火箭、喷筒、火罐、地雷之巧妙，务使悉心悉力，探神髓而去皮毛。尤要者，在明试验之法。
验炮之法：观其角度（合炮膛炮耳中线以观角度），察其垂线（合炮柱炮身以察垂线），演放时历挨轻重之弹以验击力远近，用电火回镜观其螺蚊，抽后门环托观其药气，测以药线表尺而知涨力，若干速率、若干重积力。又若干验枪之法：视其体质，量其口径、准尺与枪管中线是否平行；既放后卸其后门机簧，察其挺针是否坚厚，验其药气有无渗漏。
验火药之法：烘之以定干湿，称之以定轻重，化而分之以定各种相宜之性。
既明试验之法，则采办军火不至横受欺朦，即派往各海疆自行开厂制造亦能标新立异，独运匠心。所谓变化而神明之者，此之谓也。
至督率工匠人员尤须公正，庶指臂相使，操纵自如。若一一仰给于人，他日有事之时，局外执公法以相窘，或受敌之贿，绝我来源，制则无工，售则无路，其将何以御敌乎？尝闻“马江之战”，我炮中法船，其弹不炸，法人剖而视之，弹中无药，或炼药不净，或掺杂泥沙以致药力不足，未能命中及远。如不严定章程以专责成，虽船坚炮利，亦于事无济。宜责成营官，凡所收火药弹子，不论各局自造，抑买自外洋者，俱要即时考验佳否。及督率炮手，有事时必须逐一查验炸弹有无装药，庶免临敌误军之弊。且购藏之火器，闻搁置年久从不启视，俟用时开视已朽锈不堪奚。更宜责成该管官，按月点看，擦油修理。
〔〖按〗仰给：仰赖供给。 “局外执公法以相窘”：外人拿国际公约法作刁难。〕
凡各兵弁所用枪炮尤须动息不离，时加磨洗，（磨洗不可用粗沙，若磨去枪面之油更易生锈矣。）如有锈坏，立罪其人，俾知警惕。又闻各口炮台近年多购用后膛机器炮，盖以油布，间有数年不一察看者，其中已有汗水积而生锈。机器一坏，全炮不能用矣。（各省所置枪炮，每年进出数目列明报部查核，庶免锈坏损失不知也。）火药局非尽设于荒僻之处，其所藏火药亦有久不开看，成块如泥，亦无用矣。军械所之弹子，发交营官，闻有箱内非弹，徒实以沙泥。凡此皆宜留心，庶不至耗巨款而无实用。
考泰西营制，所存子药定例三年一换，出陈入新，陈者用以打靶，仍有余存，即售诸外人。
我国所买之洋枪花样甚多，竟有以法之旧枪改充德之毛瑟。若经办委员不识良桔，贪其价廉，可以取巧，势必坠其术中。且闻中法之战，所用子药亦不止三年之物。凡各省所购枪炮子药及领自制造局者，惟上宪一阅，见其磨擦光亮，而经手者又力陈其妙，则信用无疑，从无先交精于制造及军营善用枪炮之员详细试验者，故临时溃败，虽其训练不精，亦诿咎于所用枪炮子药之不善。其坚、轻、快、利、远、准，皆不及人，竟有数响则机器不灵，子壳难出，数十响则炸裂伤人；互相推诿，无从质证。凡经营军械者，均宜与营官先行试验而后收用，毋贻后悔也。
近闻西人创有水底自行船、毒烟开花炮、空气黄药大炮、机器飞车（又名飞机，自能飞行空际。）。犹恐放炮者虚发，有英国武员独出心裁思得一法，不论大炮小炮俱可使之百发百中。其法：在炮首加一“千里镜”，便能视远如近；又用一测量之表，能算定炮子落地之远近，从此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无不得心应手，灵捷异常。
又新创御弹戎衣（格致家新制一物，以之制成衣裳可以御弹，冲锋陷阵亦可无伤云）、机器兵。其法：用钢铁制造，内藏机器，进退自由，有似钟表。临阵时，将机开足，每分钟可放洋枪四十余弹，而铁兵腹藏各色药弹尽足敷用；倘偶被抢去，即能立时轰炸以伤敌人，盖其头内预藏电气炸弹故也。又有希腊火，为昔时军中极惨烈之法，教会相战曾经用过，作史者未详所用。闻“水师工匠会”中人云：矿火油浇灌铁甲船顶，烟火暴烈，管船者无能施设，每灌一轧伦矿火油（计八斤），一霎时火即满船，一百方尺内人不能近。用一种机器，如救火水龙，今有造成，惟近敌三百尺内乃可施之。倘有格林炮轰击，则施希腊火者乌能近三百尺乎？或谓希腊火一出，不能接战，然水手有枪炮，船之两边皆可用格致新法御之。现英海部又查验希腊火之用矣。（火器精矣，而所用之人若非操练有素，亦与无利器同。因闻临时所募之勇，授以利器，尚未操演纯熟，即驱之战，以致所用枪炮不能命中及远，且仓卒中竟有子不对药、枪不配弹者。）
总之，西人心思之灵敏，制作之精微，尚复日出不穷。
今国家讲求武备，凡所用船械不自行制造，皆仰给于人，（中国内地各省亟宜设制造厂，勿惜重聘延揽人材，选通西文、晓算学者入厂学习，以备不虞，勿以经费难筹置之不理，岂但购自外洋多出运费，犹恐临时敌人封口，虽出善价，欲购不能。故曰：备省不可不亟设制造枪炮厂，不可不速仿西法认真练兵。）若一旦中外失和，土匪乘机而起，各国谨守公法不肯出售，何以为继？宜亟兴艺学，并悬不次之赏；求绝技之人，庶几有恃无恐。
〔〖按〗艺学：此指工艺制造之学。 不次：原指非等级、顺序，引申为破格。 庶几：或许，也许是，差不多，近似于，也算是。〕
彼掩聪塞明，不知外事，日欲以弓矢刀矛制胜者，特未身历弹雨枪林之惨也。
（共83頁）
59
60
61
62/a>
63
64
65
66
67
68 上一頁
下一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