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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秩老叟登天成
福建省漳州市长泰区,有四大名山:天柱、天成、梁岗、吴田。其中天成山坐落于马洋溪生态旅游开发区境内,距厦门、长泰县城、漳州城区均不远,仅十几至二十几公里之遥。此山有南北对峙两峰,南峰名天成,北峰曰晞发,山名便由此定为天成山。
远远望去,天成、晞发两峰恰似骆驼隆起的双峰,而古代文人雅士却另有雅喻,将其比作绝代名姝头上的双髻。宋朝绍熙五年,初任漳州牧的朱熹曾赋诗云:“绝壑藤萝贮翠烟,水声幽咽乱峰前。行人但说青山好,肠断云间双髻山。”明代长泰县令方定,亦作《双髻晴云》一诗:“双髻东南卫武安,奇峰时锁白云间。白云散尽晴光照,放出青青两翠鬟。”
明代文人黎兆鹏咏天成山的诗句中,也有“仙人化骨障沧溟,幻出双峰两髻青”的佳句。因此,天成山古时亦名双髻山,“双髻晴云”更跻身长泰八景之列,远近闻名,登临览胜者络绎不绝,往来如潮。
天成山蜚声中外,不仅因其风景绝幽,更因其有诸多令游客流连忘返的著名景点,亦是万千善男信女朝拜的佛教圣地。同时,此山曾为古代兵家必争之地,上演过无数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事。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曾率军进驻天成山,凭天险与唐军对峙;元至正五年,漳州路高指挥蔡淳,率精锐之师大破啸聚天成山的万贵、何迪叛军;明嘉靖四十五年,戚继光率精兵自浙入闽,围歼盘踞天成山的倭寇,斩首数千,大获全胜;清顺治九年,郑成功屯兵厦门,高举反清复明大旗,曾挥师天成山,凭借连环十八洞与雄关险隘,与围剿的清兵巧妙周旋、浴血鏖战,屡挫强敌。
天成山还曾出过一位名士——杨莹钟。杨莹钟,字亮闳,别号鹏遥,其父杨泰为明朝举人。他自幼天资聪颖、才华卓著,天启年间与弟弟杨鼎钟同中举人,后又联捷进士,一门三举人、一进士,成为长泰人津津乐道的美谈。杨莹钟刚直不阿、为官清廉,体恤黎民、造福一方,先后任户部主事、处州知府、广东岭东道、粤西布政使,政绩卓著,深受万民拥戴。
彼时,奸监魏忠贤权倾朝野、把持朝纲,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其义子崔呈秀与杨泰为同科举人,崔甘当魏阉鹰犬,深知杨莹钟博学多才、深孚众望,便百般笼络,欲将其罗致为魏党羽翼。若杨莹钟肯曲意依附,便可高官厚禄、青云直上,而他却大义凛然、断然拒之。为避迫害,杨莹钟告老还乡,在天成山筑寨而居,依岩修阁、开山辟路,曾建有万石楼、清虚阁、巢父居、心远堂、松鳞轩等华楼雅阁。他还利用天成山的天堑险隘,组织民众抵御倭寇、保境安民,并在此设帐授徒数十载,培养出诸多英贤才俊,皆成为国之栋梁。
二十一年前,受马洋溪生态旅游开发区领导相邀,我曾登临天成山,下山后欣然命笔,写下《登高履险览天成》一文。岁月匆匆,数十载光阴流转,听闻天成山变化巨大,远胜当年,尤其是天成山寺,新建佛殿禅室,香火鼎盛,信众云集。
今年春节期间,有昔日学生邀我同游,我却婉辞了——彼时我已八十高龄,垂垂老矣,当年早已领教过天成山的险峻,老弱之躯,实难承受登高履险之累。
2026年3月下旬,与我小学、初中同窗共读的老同学杨万六,通过手机与我取得联系。久别重逢的学友,言谈间满是亲切。杨万六退休后,在天成山、五里亭当义工(志愿者)。他热情邀请我登临天成山,说道:“老同学,你何时决定前来,我安排车辆去接你,上山后的食宿我都打理妥当,亲自为你当导游,解说每一处景点。”他盛情殷殷,我仍以年届八旬、无法登高为由婉言推托。
杨万六出身军人,在部队当过连级干部。性情豪爽、快人快语,他朗声大笑:“老同学,我已八十一岁,比你还长一岁。今年春节后,我还亲自在连环十八洞寻幽探险呢!你这个当年‘执斧伐薪深山里,挥汗高歌白云中’的云山樵子,如今竟惧怕登山,岂不是要被人引为笑谈?”被他这般一激,我顿时豪气顿生。回想年轻时,上山下乡的我曾多次在天柱山执斧伐薪;当教师后,登临过黄山;退休后,也曾登上武夷山大王峰;前年,我还以七十八岁高龄登临平和县灵通山,并写下《凌云拨雾阅黄山》《寻幽揽胜登天柱》《伴护孙女游武夷》《东山、平和二日游》等游记。今年恰逢马年,我虽已八十高龄,但“莫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何不老骥奋蹄,再登天成,写下一篇《八秩老叟登天成》?于是,我应允了杨万六的邀请,约定三月二十八日重登天成山。
三月二十七日,我乘坐厦门地铁二号线,穿越海底隧道,抵达海沧房地产站,换乘853路厦门公交至角美动车站,再转乘706路公交车,回到旧长泰一中教师楼的家中。当天下午,我便与杨万六联系次日上山的时间,不料,三十六年前考入厦门航海学院的昔日学生黄炳元,正与杨万六促膝长谈。他得知我要登天成山,当即自告奋勇,要亲自驾车送我们上山。
黄炳元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毕业后曾远航异国,回国后特地赠我一枚美国建国二百周年纪念币;后来他转至厦门驾驶海巡船,多年前也曾邀我登上他服务的船只,共进午餐。此后多年未见,我亦十分想念他。我们在电话中亲切交谈,约定次日(星期六)上午八时许出发。
是日夜半,忽降倾盆暴雨,雨势如万马驰骤,蹄声如雷,将我从酣梦中惊醒。我不禁忧心忡忡:暴雨彻夜,次日如何登天成山?万幸,天将破晓时,雨终于停了。清晨下楼,只见落叶满地,芒果树上的花蕊也被狂风暴雨吹落不少。
八时许,黄炳元驾车抵达我居住的旧一中校门口,杨万六也在车内。师生久别重逢,喜上眉梢。车子驶近天成山时,只见云雾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天成山被严严实实的云纱雾帷笼罩,再也无法“放出青青两翠鬟”,恰似那绝代名姝,俏脸被厚厚的面纱遮蔽,难见娇容玉貌,只余下几分朦胧之美。
黄炳元显然对天成山极为熟悉,可谓轻车熟路。他先将车开到连环十八洞入山第一洞的半山腰,我们先后下车,只见山腰处已建有雅居精舍,还有停车场。
原来,长泰区城关人刘正钦老板洞悉商机:他认为连环十八洞声名远播,吸引力十足,前来寻幽探险的游客络绎不绝,老少咸集,甚至有携家带口而来者。若在此设停车场、供品茗小憩的茶室、供饮食的餐厅、供歇息的寝室,定能财源广进。于是,刘老板在此承包土地,构筑民宿,还挖了鱼池,投放了肥美的鲤鱼,让那些临渊羡鱼的游客可以举竿垂钓,自得其乐。
“快看!那石头上刻的是什么字?”不知是谁率先发问。我仰首望去,只见一块巨石耸峙山腰,碧树参差环绕,宛若翡翠环抱宝石,十分美观。历经风雨侵蚀,巨石已呈灰黑色,上面刻着四个隐隐约约的大字。我老眼昏花,竭力辨认,却越看越模糊;黄炳元、杨万六也未能辨清。询问民宿经营者后,才知这四个字是“莲池海会”,众人茅塞顿开,相顾失笑。我们又不禁惊叹,这巨石雄峙山腰,上摩碧霄,下临深渊,古代工匠竟能在此巨石上镌刻四字,其技艺巧夺天工,毫不为过。
民宿经营者见我们三人中有两位皓发如霜、年事已高,便好心婉劝我们,雨后山路湿滑,切勿前往十八洞寻幽探险,恐有危险。但既来之,则安之,总要一观究竟,才不虚此行。我们商议后,决定只探访第一洞。
杨万六领头,我紧随其后,向连环十八洞进发。山路崎岖狭窄,经雨水冲刷后,更是险象环生。黄炳元紧紧跟在我身后,生怕我不慎摔倒,不仅帮我提着行囊,还小心翼翼地护在我身旁,这份情谊,令我感激不已。雕有“莲池海会”四字的巨石下方,便是第一洞。石洞由巨石相互枕藉而成,并不宽敞,野藤从岩隙间悬垂而下,别有一番野趣。
杨万六告诉我,这十八洞并非真正连环相通,每一个洞都由巨石相叠而成,洞与洞之间相隔一段距离,靠蜿蜒的野径相连。洞内景象各异:有的宽敞开阔,有的低矮狭窄;有的光线充足,有的幽暗深邃;有的可直身前行,有的则需侧身、躬背,手足并用、贴地爬行;有的需手抓臂粗的野藤借力,有的需登梯攀援,有的则要走过简易木桥,虽有惊无险,却也十分刺激。洞内偶有泉水潺潺作响,或有清风徐徐拂面,别有洞天。第十八洞的出口靠近主峰之巅,全程爬完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听完杨万六的介绍,我们已对十八洞的概况了然于心,于是小心翼翼地沿原路返回,登上小车,继续向天成山寺进发。
天成山寺的入口处,便是天成山著名景点——官帽石。这是一块形似古代官帽的巨石,据说明朝宣德年间,长泰士子林震的母亲,曾在此巨石前焚香叩拜,祈求神明庇佑儿子。后来,林震果然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皇上以《月中丹桂第一枝》为题进行殿试,林震不假思索,当即赋诗一首:“骑鲸直上九天台,亲见嫦娥将桂栽。幸得广寒宫未闭,待臣连月抱归来。”皇帝龙心大悦,钦点林震为状元。
长泰民间将这官帽石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有些官迷心窍之人,也会来此叩拜。我却对此深为反感:若为官者真正清廉正直、勤政为民,自然会受到万民拥戴,何须祈求神明庇佑?若贪赃枉法、坑害百姓,必然恶有恶报,即便再虔诚叩拜,神明也不会徇私庇荫,否则天理难容!
官帽石旁,立有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瑞烟岩记》。二十一年前我登天成山时,此碑大部分字迹尚清晰可辨,彼时它已历经数百年风雨。可仅仅过去二十一年,石碑上的字迹竟大多模糊难辨,甚至有些地方已变成空白,莫非是酸雨侵蚀所致?实在令人惋惜不已。
《瑞烟岩记》由杨布政(杨莹钟)的曾孙杨煊亨于清康熙三十四年撰写,元孙杨有年于乾隆三十五年立碑。碑文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岩之故址,上覆大石,广可丈余,四周石壁周环,真巨丁劈成天然石洞,惟西向处空阔无障。先方伯公甫弱龄,从高祖大人,读书此间,乃佐以人工,编篱结茅以缀之。”这段文字记载了杨莹钟幼时跟随父亲杨泰,在瑞烟岩艰苦条件下发奋苦读的往事。据百度记载,《瑞烟岩记》原立于瑞烟岩,如今却移至路旁,与官帽石为邻,为何迁移,令人费解。
沿官帽石一侧拾阶而上,便进入了天成山寺。走不多远,就看到了杨莹钟亲手栽种的芒果树。这棵树已有四百余年树龄,树干粗壮,需数人方可合抱,枝叶参天、摩云荡雾,满树繁英密蕊,耳边鸟雀啁啾,鼻尖萦绕着阵阵花香,令人醺然欲醉。天成山上虽有不少芒果树,但杨莹钟手植的这一棵却颇为奇异:其他芒果树一年仅开花结果一次,而这一棵却一年两度开花结果,且果实硕大甘甜,尝过之后回味无穷。
再往前走几步,只见曲槛回廊、凌空茶室,挂着红光灿灿的灯笼,满院祥瑞充盈。两块天然巨石相依相叠,形成一个巨洞,这便是杨莹钟幼时苦读的瑞烟岩,又称观音洞。洞内供奉着一尊汉白玉观音雕像,宝相庄严、慈眉善目,雕像身后两侧,供奉着黄道周、郑成功、林震、杨泰、杨莹钟、杨鼎钟的塑像。观音洞内香烟缭绕,前来顶礼膜拜的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信众如云。旁边的小石洞内,也供奉着朱熹、孔子等圣人。茶亭里坐着许多游客,正品茗闲谈,悠然自得。
一位中年僧人健步向我们走来,面貌慈祥、和蔼可亲。杨万六向我介绍,他是中国佛教协会长泰区第二任会长、天成山住持释戒甚大师。随后,杨万六也向释戒甚大师介绍了我,大师向我合十行礼,我亦恭敬回礼。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佛寺住持,心中颇感荣幸。
途中,我遇到了两位几十年前的女学生。起初我并未留意,正要擦肩而过,她们却笑容可掬地喊了一声“老师”,我才认出她们——原来,她们自愿利用星期六的休息时间,来天成山寺做义工。说起义工,颇有可圈可点之处:天成山寺为上山的信众和游客免费提供茶水,每逢星期六、星期日,还向游客、香客供应素食午餐。据杨万六介绍,享用素食的人数最多时可达一千余人,这项公益活动名为“公益素食文化交流品鉴会”,已坚持两年有余。试想,供应这么多人的茶水饮食,还要清扫山上的落叶垃圾,需要多少义工付出艰辛的劳动?这份无私的奉献,令人肃然起敬。诸多菩萨慧眼如炬,定然会对这些善行善举多加庇荫。杨万六告诉我,因昨晚一场暴雨,今日的游客比往常少了不少,但我放眼望去,当日登上天成山的仍有数百人。
我们三人走进茶室,饮了几杯香茗,满口清香,顿觉神清气爽。稍作歇息后,杨万六带我们在山寺范围内漫步。我发现,禅寺周围的树木、岩石都得到了妥善保护:有的树木虽长在室内,却未被砍伐损伤,根部留有脸盆大小的孔隙,房顶也预留了供其生长的空间;山上每一块玲珑巨石,也都被悉心呵护。杨万六告诉我,在扩建佛殿僧舍时,遵循“遇树留树、遇石留石”的原则,不伤害生灵、保护生态环境,彰显了佛家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的高尚境界。
杨万六在天成山有事务需要处理,便说暂离片刻。随后,黄炳元带我参观了正在兴修的大圆通殿。此殿雄峙山间,前有巨石枕藉,宏伟壮观。虽尚未竣工,但殿内已供奉着一尊头顶宝盖、法相庄严的菩萨。我心中颇感奇怪:这尊菩萨是男相,两侧为何会立着善财龙女?黄炳元告诉我,这是毗卢观音菩萨。我更是疑信参半,因为我见过的观世音菩萨,无论是送子观音、滴水观音、千手观音,无论站姿坐姿,无论是画像还是雕像,都是慈祥可亲的女相。
我随即用手机查阅百度,才知观音在国外原本都是男相,传入中国后才逐渐演变为女貌;毗卢观音菩萨本就是男相,象征着无上吉祥与大慈大悲,被视为救苦救难、化度众生之神。我不禁暗自惭愧,自己竟如井中之蛙,孤陋寡闻。黄炳元看来对佛学颇有研究,耐心地为我娓娓道来。不久,杨万六回来了,带着我们参观了尚在装修的藏经阁、鼓楼、钟楼。钟楼内那口铸造精美的大钟,刻着大悲咒,与古代大钟形肖神似。待将来钟楼、鼓楼、藏经阁、大圆通殿全部竣工,钟鼓悠扬回荡于山寺,梵音缭绕于禅堂,天成山寺定能大放异彩。
杨万六又带我们参观了会议室,看到了前任中国佛教协会长泰区会长、天成山住持释戒受大师的几幅墨宝。我虽对书法外行,却也能感受到其书法功力的深厚,不禁脱口赞叹。杨万六告诉我,天成山寺能有今日的变化,前任、现任两位住持功不可没,广大信众也慷慨解囊,为山寺的兴建添砖加瓦。我暗自思忖,天成山寺已初具规模,未来定会越来越好,杨莹钟先生九泉有知,也定会倍感欣慰。
之后,杨万六又带我们前往佛字崖。佛字崖是在一块巨崖上,以清朝雍正皇帝御笔亲书的“佛”字为摹本雕刻而成,此字高12.8米,据说是世界摩崖石刻中最大的“佛”字。字体笔力千钧、气势磅礴,令人叹为观止。佛字崖前的石桌上,供奉着一尊释迦阿弥陀佛,石桌旁摆放着一盆盛开的鲜花,两侧有婆娑绿树相映。站在崖前的石埕上,本可望见山下一片鳞次栉比的农居与别墅群,还能看到天柱山的摩天轮,奈何浓雾未散,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零星一角。
午饭时间到了,杨万六带我们去享用素食。僧人释定福师父敲响木板,便是开饭的信号。数百名信众和游客自觉排成长队,秩序井然,接过女义工递来的塑料碗和一次性筷子,依次盛饭取菜。饭菜种类丰富:有白米饭、糯米咸饭、炒米粉、花生桂圆甜粥,还有各种素菜,口味颇佳,任人自取。大家都十分自觉,无人多取浪费,彼此礼让、一团和气。在天成山寺,仿佛人人都受到佛光普照,多了几分善心和气,少了几分戾气。
午餐后,黄炳元得知我们当晚要住在天成山寺、不回县城,而他家中有事,便向我们告辞,临走时说道:“明天我还会开车上山,接你们返回县城。”他为人厚道、心怀仁善,下山时还顺带载了几位素不相识的游客,这般品行,十分难能可贵。
杨万六在天成山寺有一间寝室,我们二人便在他的寝室午休。午休醒来,浓雾已然散去,杨万六向长住女义工小吴借了一把制作精致的手杖递给我。随后,我们二人踏着蜿蜒向上的花岗岩石阶,向主峰进发。当日无烈日当空,无风雨侵袭,正是登山的好天气。起初山路并不太陡,我拄着手杖缓缓前行,左顾右盼,欣赏着郁郁葱葱的林木、奇形怪状的山石,聆听着如笙如簧的鸟语,倒也悠游自在、其乐融融。
然而,当我看到几处因野炊而被烧焦的山草痕迹时,心中顿时十分不快。天成山是风光秀美的名山,集自然风光、人文历史、宗教文化于一体,若是因有人野炊引发火灾,让这座名山毁于一旦,定然人神共愤、罪孽深重,杨莹钟先生九泉有知,也定会震怒不已。希望有关部门能加强巡查防范,严惩这种破坏山林的违法行为。
继续前行,石阶一级级如千尺白练,伸向主峰之巅。我们不禁惊叹古代工匠的艰辛——铺设这些石阶,他们迎风冒雨、顶烈日、战酷暑,不知流淌了多少血汗!路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木桩形状的垃圾桶,造型与锯过的树桩极为相似,树皮斑驳开裂,宛若龙鳞,几可乱真。我暗自思忖,上山的游客将垃圾随手丢入桶中,何等轻松,而负责清理垃圾的工作人员,却要将这些垃圾从崇山峻岭中搬运下山处理,为了守护天成山的洁净,他们付出了多少不易!由衷感谢这些垃圾清理者的辛勤付出。
石径旁侧,每隔一段路便有上山路线指示牌,有的甚至直接将景点路线用钢钎刻在路旁的卧石上。我看到一块饽饽状的石头上,刻着指向摸乳石、佛字崖、樵夫洞的红色箭头。摸乳石我二十一年前曾去过,当年带路的是马洋溪生态旅游开发区的小蔡和两位女生。那洞穴幽深狭窄,体型偏胖者难以通过,途经者的胸部都会被石壁摩擦,女性亦无法幸免,故而得名摸乳石。当年我曾被石缝夹住,进退不得,窘态百出,幸得小蔡提醒我下蹲,才狼狈脱困,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如今小蔡已升任区某局副局长,回想当年往事,不禁莞尔。摸乳石我已无兴趣再去,倒是樵夫洞,我颇想一看——我这个当年的樵夫,曾在云雾山中执斧伐薪,也曾在石洞中躲风避雨,总想看看古代樵夫歇息的洞穴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们按照箭头指示沿阶下行,虽见到几块巨石相叠,却只形成狭窄的石缝,并未找到樵夫洞,只得怏怏而返。
下一个景点是杨布政学堂,不料路途遥远,石路曲曲折折,山坡坎坷陡峭,路旁便是万丈深渊,不时能看到“谨防危险、禁止攀爬”的指示牌。我和杨万六都已气喘吁吁、疲乏不堪,我甚至怀疑指示牌的准确性:四百年前的杨莹钟先生,为何会选择这样一处藏于险峰、路途遥远的深山洞穴作为学堂,设帐授徒?我们硬着头皮继续前行,终于抵达杨布政学堂时,早已汗湿春衫,我和杨万六都脱下外套,喘息不止。
这杨布政学堂,是一个宽约数丈的洞穴,设有两门两窗,光线并不充足。洞侧便是林木森森的危崖险壑,万一失足坠落,定然粉身碎骨。此处危机四伏,且山上无泉水可用,学生在这样的环境中求学,放在当今,家长定然不放心,教育部门也会严令禁止。可四百余年前,雄才大略的杨莹钟先生,正是在这样艰苦恶劣的条件下,培养出了许多出类拔萃的人才。
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其意是说,上天若要将重大使命赋予某个人,必定先使其内心困苦、筋骨劳累、身体饥饿、生活贫困,并扰乱他原本顺遂的行动。这些磨难能激发其心志、坚韧其性情,从而弥补他原本欠缺的能力。想来,杨公莹钟正是按照孟子的教诲,来培养弟子的,想到此处,我对杨公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走出布政学堂,接下来要登天阶。这天阶又名“仙游蹬”,共有一百七十二级石阶,向上望去,如同一道陡峭的斜面,尽头仿佛直插碧霄。我此时已精疲力尽,望着这仿佛望不到尽头的石阶,心中满是愁绪。杨万六捷足先登,我勉为其难,尾随其后,每登十级便小憩片刻、喘口气,再继续攀登。此路极为陡险,必须紧紧拉住石径旁的铁链,脱下的羽绒服和手中的手杖反而成了累赘,生怕一脚踏空、失足坠落。总算有惊无险,我气喘如牛地抵达了天阶口。
前面又有一块巨石下覆形成的洞穴,那便是杨氏祠堂。祠堂不大,面积约莫十几平方米,周围嘉树葱茏、风景宜人,可我此时已无心观赏。毕竟已八秩高龄,这般登高履险,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实在举步维艰。再看路线图,前面还有通天洞这样光听名字便令人心悸的险隘,上山容易下山难,能否安然返程尚不可知,先前的闲情雅致,早已荡然无存。
杨氏祠堂右侧,便是银库。这是一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石洞,据说当年郑成功率部据守天成山时,曾在此洞存放饷银。即便有宵小之辈贼胆包天,面对这样的天险,也只能望而却步。
银库过后,便是樵阳居。据说四百年前,杨莹钟先生曾在此洞与文友饮酒品茗、吟诗作赋。可我却不以为然:我亲身经历,从山下走到此处,已身心俱疲,即便我这个当年的云山樵子、历经军旅生涯的杨万六,都深感吃力。古代的读书人,多是文质彬彬、弱不禁风,并非武林豪士,他们能登上樵阳居,恐怕早已累得骨头架子都散了,即便满腹才华,想来也只能如我们这般喘息不止,哪还有什么诗情雅意,更何来气力挥毫命笔?
终于到了通天洞。此洞幽深奇险,供人行走的石径弯弯曲曲、蜿蜒如蛇,稍有不慎,失足坠落便非死即残。洞旁设有铁链,供行人抓紧上下。有恐高症或胆子小的人,到此定然“战战惶惶,汗出如浆”,或“战战兢兢,汗不敢出”。我虽胆子不小,但下行时,石径凹凸不平、石阶狭窄,右手拿着羽绒服和手杖,左手紧紧抓住铁链,老眼昏花,难以看清脚下的石阶,心中暗自叫苦。幸得杨万六接过我手中的羽绒服,我才得以一步一步缓慢挪移,如蜗牛般下行。当走完最后一级石阶时,我早已汗如雨下、几乎脱力。这通天洞,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有通天凌霄之险。
步出洞口,豁然开朗。天风徐来,美景尽收眼底,最危险的路段已然走过,前面的下山路平坦了许多。虽仍感疲乏,但心中的精神枷锁已然解除,不禁眉舒目展、心情舒畅。一位年轻人从丛林中走出,询问后得知,他是从连环十八洞出来的——真是后生可畏,其勇气可嘉!
杨万六带我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这峻峰之上,竟有一座简陋的坟墓,乱草萋萋、十分荒凉。杨万六满心疑惑:这深山野岭的顶峰,埋葬的究竟是谁?当年尚未开山铺石径,棺材又是如何抬上山的?我亦深感不解。我猜想,或许是当年有人在此失足坠亡,众人便在山上草草掩埋,或许连棺木都没有,否则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但无论如何,我们虔诚祝祷,愿这深山孤魂,早日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不远处,便是天成山著名景点——天池。实际上,它只是一个宽约几平方米、形似圆形浴池的石槽,池水不知深浅。昨夜暴雨滂沱,天池的水却并未盛满。此池颇为奇异:任凭骤雨倾泻、烈日暴晒,池水既不会盈满外溢,也不会干涸见底。究其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离天池不远,便是天成山著名的石鼓。只见一块硕大无朋的石头横陈于山峰之上,上面有一块石板。据说当年郑成功顶盔贯甲、腰悬宝剑,站在这块巨石上,身后将士簇拥、旌旗猎猎,他曾脚踩这块石板,石板发出隆隆声响,山谷回声阵阵,如战鼓轰鸣。我用足踩踏石板,却并未听到鼓声,想来古人姑妄言之,今人便姑妄听之吧。
忽然,丛林旁闪出七八名孩童,天真烂漫、叽叽喳喳,身后紧跟着他们的母亲。想来是如今盛行的亲子旅行,看着孩子们如熟透苹果般嫣红的笑脸,我心中深深为他们祝福。
步下石鼓,走出古寨门。我对着这当年屡经兵燹战祸的古寨门深情回望,遥想几百年前此处闪现的刀光剑影,心中感慨万千。下山路愈发好走,我一路左瞻右顾,山色空蒙、鸟语争喧,心情愈发轻松愉快。途中遇到几伙上山或下山的年轻男女,他们看到我们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都热情地上前问好。当得知我们二人已是八十一岁和八十岁高龄时,他们起初难以置信,确认后,脸上露出惊羡之色,连声赞叹。
回到杨万六的寝室,我在浴室用热水淋浴,洗去浑身汗渍,顿觉浑身通泰。随后,与几位女居士共进晚餐,餐食有稀粥、素菜、红糖沙包、菜包、花生桂圆甜粥、蒸地瓜,颇为合我的口味。
饭后,我在山寺周围漫步,只见盏盏红灯熠熠生辉,观音洞也灯光通明,将天成山寺点缀得如仙山琼阁一般。阵阵芒果花香随风飘来,竟还夹杂着桂花的淡雅清香。桂花通常在秋季开放,除非是四季桂。杨万六寝室不远处有一株桂树,明明不是四季桂,如今正值丙午仲春,却繁英绽放、馥郁醉人,着实令人称奇。
不久,又下起了霏霏细雨。望着天成山寺满寺的灯火,我忽然想去欣赏山下的夜景。杨万六和我打着伞,沿着山间石径缓步前行,来到佛字崖。只见山下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十分壮观;偶尔有人燃放烟火,声响阵阵,天空中火树银花、色彩缤纷,令人目眩神醉。天柱山方向,有弧形光焰在夜空中闪烁生辉,杨万六告诉我,那是天柱山的摩天轮。他说,若是节日期间,山上山下的夜景更是如海市蜃楼、神仙境界一般,美不胜收。
回到杨万六的寝室,我们各睡一铺。他十分热情,拿出水果、糕饼,还取出酒招待我。盛情难却,我喝了大半杯酒,觉得酒劲浓烈,醺醺然更添睡意,忽然想起一句诗“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我实在浑身疲乏,不多时,便在朦朦胧胧中酣然入睡。
次日清晨五时许,我从梦中醒来,杨万六也已起身。他说夜里蚊虫不少,我却颇为奇怪——我向来不堪蚊虫侵扰,只要有蚊子嗡嗡作响,便难以入眠,此次或许是太过疲劳,竟一夜安睡,且身上没有丝毫蚊虫叮咬的痕迹,莫非是蚊子对我格外留情?
杨万六告诉我,天成山寺的僧人清晨会在观音洞做早课,我颇感兴趣,便独自前往观音洞观看。借着红灯笼的璀璨光辉,我来到观音洞前,只见洞内灯光通明,如白昼一般。身披袈裟的僧人手敲木鱼、口宣佛经,数位身披海青的女居士也合十肃立,诵经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庄严肃穆。
看过僧人居士的早课后,我又尾随杨万六来到佛字崖,看他演练太极扇、太极剑、太极拳。原来,杨万六对太极扇、太极拳、太极剑颇有研究:演练太极扇时,扇面轻展如白鹤亮翅,收拢时似潜龙归渊,招式优雅又不失沉雄;演练太极剑时,剑影舞动如云舒雾卷,收势时如松柏雄峙,沉稳有力;演练太极拳时,招式柔中带刚,或如风起云涌,或如山岳巍然,刚柔并济。此番观赏,令我大开眼界,也对这位老同学多了一层了解。
早餐时,我与僧人释定福师父及两位女居士一同用斋。释定福师父是郭坑人,为人豪爽热情,得知我和杨万六要返回县城,便提出要用车送我们。我们婉言谢绝,说学生黄炳元会开车来接,只麻烦他送我们到十里小陂即可。于是,我们乘坐他的小车抵达小陂,再三向他道谢。他离开不久,黄炳元的车便到了。至此,我这场八秩高龄的天成山登高探险之旅,圆满结束。
这次天成之游,对年迈体衰的我而言,无疑是一次艰难的磨练。从三月二十八日登山,到三十一日,我仍觉浑身酸痛、筋骨俱疲,但我无怨无悔,只觉得这是一次极具意义的登山之行。我亲眼见证了天成山的巨变,它变得愈发壮美、愈发神圣,心中颇感慰藉;我亲身领略了佛家的仁惠之心,更深深体会到了同学间、师生间深厚真挚的情谊。再会了,天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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