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旁的古井
　

　　离开故乡的老屋已有数十年，离开故乡改居厦门也有十数年，故乡的老屋、老井却多次进入我的梦乡。童年、少年、青年在老屋生活，至今还记得父亲挥舞着竹竿，把吃草吃得肚腹滚瓜溜圆的羊群赶进老屋的右边门。我抱着刚会学走、尚在哺乳的小羊羔紧随羊群之后，母亲就会把大木盆放在天井里，倒满水。那水是母亲从老井里用吊桶打上来，清澈甘甜。羊群围成一圈，心满意足地享用着舒心润肺的甘泉。小羊羔也咩咩地娇声叫唤，从我怀抱中挣脱，奔向母亲手端的盛水的小铁盆。这一幕，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里，随着岁月的流逝，非但没有磨灭，反而愈加清晰。

　　我家的老屋建自清朝道光年间，老屋旁的古井应有二百余年的历史，可谓历尽沧桑。老井的周围用光滑石板铺就，井口倒扣一个圆台形中凿圆孔的巨石。圆孔是让人用吊桶取水用的。从井口俯身探视，井壁是中空的圆台形，异常光滑。长着几簇绿油油水草，有些青色的苔藓。水面距井口只有三四米，在这个古井取水饮用的有数十户居民，人口近百人。晨光熹微，雄鸡鸣唱，开始看到有人在用木制的、铁制的吊桶打水。天色渐亮，来取水的男女老少逐渐多起来，笑语欢声，不绝于耳。打上来的水倒满桶里，有的用挑的，有的两手各提一桶，他方离开别人来，络绎不绝。当取水的人不再来的时候，就有老妪少妇端着洗衣盆到井台旁洗衣，洗好的衣裤五颜六色，晾在老井附近的晒衣竹竿上。风一吹，衣裤迎风招展，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尽管那时家家户户都大多很穷，孩子们少年不知愁滋味，嬉笑着、喧闹着，在龙眼树下、在刻有桥梓联芳字样的明代石牌坊旁、在晒衣架周围奔跑追逐，或在铺有花岗岩石板的老街上用大清通宝、民国十文滚铜元比输赢。多么令人怀恋的童年时光哟！

　　母亲很少在井台边洗衣服，而是到离家颇远的龙津江边去洗。为什么母亲要舍近求远，这是因为全家十几口人的衣服颇多，再加上被单、蚊帐，可谓堆积如山。小小的井台根本无法搓洗。母亲总是把全家待洗的衣物装在两个大竹篮里，挑到龙津江边去洗。少年的我，好几次尾随母亲到龙津江边，看她双腿浸在江水中，在江边的石板上搓洗衣服。有一次是冬天，寒风凛冽，我看到母亲的头发在江风中飘飞，我把小手伸入江水中，砭肌刺骨，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心中暗想：母亲真是太苦太累了。要回家的时候，我看到母亲刚弯腰要挑起两大菜篮刚洗好的衣物。我劈手夺过母亲手中的扁担，自告奋勇说：“妈！我来挑！”我不由分说弯腰要挑起，原来刚洗过的衣物竟然如此沉重，我根本直不起腰来。母亲微笑着说：“孩子，你还小，别逞能！妈妈不累！”这句话，至今还如响耳畔！

　　老屋的家里有一个古老的大瓷水缸，可装五六担的水，记得母亲常一手提吊桶、一手提水桶，把两桶满满的水从古井旁提到家中，倒入大水缸里。这是重体力劳动。而母亲基本上每两天就必须从事这样艰苦的劳动。她却任劳任怨，尽管她很苦很累，脸上总是挂满慈祥的微笑。老屋后面有一个菜园，母亲在菜园里种了各种蔬菜地瓜，还种上桃树、肉豆。浇灌用的水也是母亲从老井里用吊桶打上来，再一担一担挑到菜园浇灌的。菜园里还有个大粪缸，母亲为了养活儿女，默默无声地承担着千钧重负，天未破晓就起来做饭，做完饭就出门深一脚浅一脚去捡猪粪。那大粪缸是装猪粪用的，猪粪卖给生产队可得几个钱贴补家用。当今的年轻人可能觉得为菲薄的几文钱收入累死累活不可思议，但正是这种伟大的母爱，硬是靠纤弱的身躯，支撑起十几口的家。

　　说来奇怪，老屋旁的这口老井，虽然不大，有近百口人在饮用这口井里的水，却从来没有干涸过，似乎有一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旺泉。烈日炎炎的夏天，此井的水异常清凉，父亲有几次从市场买来带叶的荔枝，浸在刚从古井里打上来的水里，过一段时间食用，觉得清凉爽口，好像从冷库里取出一样。夏天用这种刚打上来的井水净脸，觉得遍体生凉，神清气爽。

　　冬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暖气氤氲，触手驱寒。有的老人担心有坏人心生歹意，往井里投毒，在井里放养了几条可以清除污秽的河鱼。这几条鱼，当外界没有音响时，会在水面悠游自在地游泳，若有脚步声，立刻潜踪水底。历经多年，这些鱼未见死亡，但也未见繁衍成群。

　　“文革”中，老屋附近的桥梓联芳石牌坊被当四旧毁掉了，老屋的大门在扩修马路时被拆除了，老屋旁边的龙眼树、黄花果树都被除掉了。古井虽然历尽劫波，依然还在。只是如今古井已被似蘑菇破土而出的违章建筑包围，而且，人们都用上自来水，而很久没有用水和淘井，井水的水质估计也大不如前。但相信许多当年用过这口井水的老住户，尽管垂垂老矣，都会深深怀念这口历史悠久的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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