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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樵诗文

作者 云樵

 
 
来源作者供稿 2026年03月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辑

  

  

  
  
 


难忘那袅袅升腾的炊烟
 

  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袅袅升腾的炊烟了。千百年来,我们祖祖辈辈都用柴草烧火做饭,无论是城镇或村落,总会看到乳白色的或灰白色的、淡黑色的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中冉冉升起,夭矫如龙,渐渐融入苍穹,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古代诗词中常有描绘炊烟的佳句。宋朝程公许诗云:“寂历炊烟晚照斜”,南宋的陆游的诗词中有不少描写炊烟的妙句,如:“岭谷高低明野火,村墟远近起炊烟。”“雾敛芦村落照红,雨余渔舍炊烟湿。”这些脍炙人口的诗句,就如一幅幅美不胜收的山水画卷,向人们展示了令人痴迷的田园风光。我在童年、少年、青年,直至进入老年,看惯了故乡的炊烟,虽然自20世纪90年代末,由于城市人不再用柴草升炊,用起液化气或电热炊具煮饭、炒菜、烹茶,甚至连不少农民亦然。因此,炊烟已是难得一见。然而,随着岁数的增加,我对久违的炊烟却越发怀恋,因为,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炊烟,常会使我想起掺杂着酸甜苦涩的诸多往事。

  我的老家所在的县城,是始建于唐朝有着千载历史的闽南古县。县城虽小,却士农兵工商杂居,甚是热闹。我懂事时,县城都是低矮的古民居,只有少数富豪之家及沿街店铺有二层楼。我家老屋就是建于清朝道光年间的距今有二百年的古宅。房顶的瓦片因为久经炊烟的熏染,都是黑黝黝的。不管穷家富宅,毫无例外的都有烟囱,如唐诗中有“山村炊烟映朝阳,远陌青山绿意长。”宋朝的刘宰诗云:“缥缈炊烟出翠微。”烟囱或高或矮。那时用以升炊的燃料,大多是从山上割来的茅草,砍来的柴木。老百姓也有用晒干的落叶、蔗叶、稻草、麦秸或树木的枯枝当柴火的。我们家用的柴草,却是母亲流血淌汗,从十数里外的山上割的。至今我还记得,当年母亲汗流浃背地挑着沉重的茅草担进入家门,把担子放在天井,喘息未定,从茅草担中抽出摘自荒山野岭的野杨梅、余甘、桃金娘结满果子的枝条递到我的手中,稚气未脱的我总是高兴得连蹦带跳。

  当我懂事后回想起来,那时母亲定然是又饥又渴,疲乏不堪。然而母亲以她的娇弱之躯,承担了养家育儿的千钧重担,显示出伟大的母爱。每当忆及于此,我的心中总会隐隐作痛。看着母亲日夜操劳,日渐憔悴,我心中如负巨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小学四五年级开始懂事起,我已会尽力帮母亲做事。我常随着母亲到老屋后面的登科山的龙眼树下去扫飘落满地的落叶,或爬到龙眼树上去用末端带有铁钩的长竹竿钩下龙眼树的枯枝,作为家中煮饭菜的燃料。到我读高小、初中时,除了星期六、星期天要帮老父亲到山上放羊,还常带着带铁钩的长竹竿、绳索,到县城外的溪东村,京元村、金里村,爬上村边的高高的老榕树,用带柄的铁钩去钩断酒盅粗细的榕枝,那枝上碧绿的榕叶是羊喜欢吃的。把榕叶从榕枝上摘下,就冒出乳白色的汁液,据说母羊吃了奶水足。羊吃完叶子的光秃秃的榕枝,晒干了即可用以烧火煮饭。

  说真话,爬上那十数米高的榕树,站在那颤悠悠的榕枝上,用心惊胆战来形容毫不过分。记得有一次,我在溪东村的一棵百岁老榕树上,正用长竹竿上的铁钩要钩断榕枝时,脚下踩的榕枝突然折断了,我从空中摔下,幸好急速下坠时双手乱抓,抓住一根胳膊粗的榕枝。心有余悸的我朝下一瞧,离地还有七八米高,而且地面还有农人陈放的锈迹斑斑的废旧犁耙,摔下来不堪设想。从树上下来后,觉得腹部火辣辣作痛,掀起上衣一看,腹部被擦破二指宽的一层皮,渗出殷红的血。大难不死,真是不幸中之万幸。我把散落满地的带叶榕枝捆绑成两捆,用长竹竿当扁担,咬紧牙关强忍剧痛挑回家中。为了不让慈祥的父母担惊受怕,我没有告诉二老在溪东村所发生的极为惊险的一幕。自己用紫药水胡乱涂在伤口上,到学校上课时伤口总是隐隐作痛。足足痛了大半月,这段经历,虽过去五十多年,至今我记忆犹新。

  每当我看到有关炊烟的诗文,脑海里总浮现出数十年前鬓发斑白的老母亲在锅灶旁忙忙碌碌的情景。我从读小学到高中毕业,家庭是贫寒之家,生活的艰困可想而知。记得无数个早晨,晓色迷蒙,雄鸡尚未报晓,我们家的烟囱总是早早冒出缕缕炊烟。因为母亲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母亲既要淘米下锅,又要洗菜切菜,腾不出手及时添加柴草,或柴草有点湿,未能充分燃烧,常被浓烟熏得双泪交流,呛得不住咳嗽。我有时悄悄起床,想帮母亲往灶膛里添柴草,总被母亲赶回床上。母亲把饭菜煮熟了,用陶瓷器具把饭菜盛装起来,捂在棉被中保暖,她就拿着粪篮到街上、巷子里或大操场去捡猪粪,那是可卖钱贴补家用的。或是挑着满满两大竹篮的全家衣物到龙津江去洗。如果在夏天,还算可以,如果在寒风凛冽、水冷如冰的冬天,母亲在龙津江水中赤脚浸着,水漫至膝盖,洗着全家大大小小十几个人口的衣服,还间或要洗被单、蚊帐,这有何等辛苦!回家之后,母亲背着刚睡醒的外孙晾好衣裤、被单、蚊帐,三口两口吃完冷饭剩菜,就忙着煮猪饲料、喂猪,忙着做家务。当我和妹妹可以帮带外甥时,妈妈就到外面打工或上山割柴草。为着养育儿女,母亲可谓尝尽酸辛,吃尽苦头。慈母的隆恩,可谓天高地厚!

  中午、傍晚我放学回家,老远就看到自家老屋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正如宋朝杨万里诗云:“饥望炊烟眼欲穿”,饥肠辘辘的我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因为饭桌上已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那时米、面、肉、油都是定量供应,尽管日常我们吃的米是陈仓米,菜是廉价菜,鲜有鱼肉,但正如台湾的闽南语歌王叶启田所唱的“走遍了天涯海角也是故乡的月亮圆。吃遍了山珍海味也是阿娘煮得较有滋味。”至今回想起来,母亲煮的饭菜,即使缺油少肉,似乎都很好吃。可能也有当时饥不择食的缘故,但母亲心灵手巧,那是左邻右舍的大婶大娘都赞不绝口的。

  如今,我已年过七旬。童年、少年的许多往事却依然印象深刻。那时最欢悦的时光就是逢年过节,因为平时难见荤腥,但逢年过节,妈妈总会做粿蒸糕,杀鸡宰鱼,油炸五香、肉丸。敬了神明祖先,就会让全家人美美地吃上好几顿。特别是农历的除夕节、春节,一直到元宵节,这段时间,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似乎也带有香甜的气味,连大街小巷的空气中也弥漫着香香的、甜甜的气味,熏得人馋涎欲滴。记得那时慈祥的母亲脸上总是写满笑意。她忙着和邻居的婶娘把糯米用水洗净,倒入米筛把水滤干,把老屋通巷里的大石臼洗净,然后把稍带水分的糯米一勺一勺放入大石臼,妯娌俩抡起大木杵,你举起,我舂下,一下一下把糯米捣碎。这是个挺辛苦的细活,不能太用劲,否则米粒就会溅得满地都是。然后,妈妈就会把红糖放入大锅里,升火熬制糖膏。灶膛里此时烧的是胳膊粗的晒干的龙眼柴,红色的火舌在灶膛里欢腾跳跃,不再有熏人流泪的浓烟,老屋里洋溢着糖香,洋溢着节庆的气氛。

  而后,妈妈把糖膏用铁勺盛起来,倒入舂好的糯米团中,搅拌均匀,就准备做粿了。粿垫是洗净的香蕉叶或柚子叶,馅有捣烂的甜豆沙、甜芝麻、甜花生,也有五花肉炒芹菜,母亲把馅包入粿团中,再把带馅的粿团在木雕的粿印印出乌龟、寿桃等图案,再小心翼翼地放在修剪好的香蕉叶或柚子叶上,一个一个放入大铁锅上的蒸笼里,蒸笼分好几层。盖上笼盖之后,妈妈忙着往灶膛里加柴,我就和几个邻家小伙伴欢天喜地到外面玩去了。一边玩一边留神遥看自家老屋烟囱冒出的袅袅升腾的炊烟。当发现烟囱不再往外冒烟,就知道粿蒸熟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跑。当我们美滋滋地吃着香甜可口的糯米粿时,疲乏不堪的母亲却舍不得吃一个,忙着做她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大困难时期的1959至1961这三年,许多老年人回忆起来都心有余悸。当时提倡吃食堂,但食堂里分的稀粥根本吃不饱,母亲为了嗷嗷待哺的孩子,上登科山采过野菜,用铁锅炒米糠,种南瓜、地瓜,到人家收成过的地瓜园、花生园挖掘残存的地瓜、花生。那时老屋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就是母亲在蒸煮给孩子们充饥的食物,那炊烟定然掺杂许多苦涩的成分,也掺杂着神圣的母爱。正是依仗这神圣的母爱,才使我们当儿女的渡过了重重难关。

  前几天是母亲节,儿媳特地为她的婆婆买了新衣新裤,以尽一片孝心。我不由得感慨万端。母亲在世时,当儿子的处境窘迫,未能侍奉尽孝。母亲在世时并没有母亲节,她只是任劳任怨为儿孙付出,付出,再付出,没有得到丝毫的回报。所以,她刚六十出头就积劳成疾,在病榻上苦熬两年,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想起来令我泫然欲泣。如果她能活到现在,看到儿孙满堂,不再忧饥畏寒,不但能得温饱,而且都已有房有车,该会多么高兴。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一位老师的父亲苏秋涛先生的遗诗中的一句:“云山怅望孤坟在,泪洒衣襟欲断肠”,这正是我心情的真实写照,所以常引起我强烈的共鸣。

  炊烟,那久违却令我难以忘怀的炊烟!每忆及炊烟,总会连带忆及仙逝已久的慈母。我已步入暮年,可谓去日无多,倘能化成一缕轻烟,飘散在我挚爱的故乡山野,渗入我魂牵梦萦的故乡水土,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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