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星主页 >> 子夜书案 >> 盛世危言 >> 《盛世危言》卷六 户政·商战(上篇)
  


盛世危言
  
 

【近代】 郑观应 撰

《盛世危言》凡九卷八十一篇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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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户政
 

商战·上篇


  自中外通商以来,彼族动肆横逆,我民日受欺凌,凡有血气,孰不欲结发厉戈,求与彼决一战哉?于是购铁舰,建炮台,造枪械,制水雷,设海军,操陆阵,讲求战事不遗余力,以为而今而后庶几水慄而山詟乎。而彼族乃咥咥然窃笑其旁也。何则?彼之谋我,噬膏血匪噬皮毛,攻资财不攻兵阵,方且以聘盟为阴谋,借和约为兵刃。迨至精华销竭,已成枯腊,则举之如发蒙耳。故兵之并吞,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我之商务一日不兴,则彼之贪谋亦一日不辍。纵令猛将如云,舟师林立,而彼族谈笑而来,鼓舞而去,称心餍欲,孰得而谁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断之曰:“习兵战,不如习商战。”然欲知商战,则商务得失不可不通盘筹画,而确知其消长盈虚也。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请先就我之受害者,缕析言之,大宗有二:一则曰鸦片,每年约耗银三千三百万两;一则曰棉纱、棉布,两种每年约共耗银五千三百万两。此尽人而知为巨款者也!不知鸦片之外又有杂货,约共耗银三千五百万,如:洋药水、药丸、药粉、洋烟丝、吕宋烟、夏湾拿烟、俄国、美国纸卷烟、鼻烟、洋酒、火腿、洋肉铺、洋饼饵、洋糖、洋盐、洋果干、洋水果、咖啡,其零星莫可指名者尤夥,此食物之凡为我害者也。洋布之外,又有洋绸、洋缎、洋呢、洋羽毛、洋漳绒、洋羽纱、洋被、洋毯、洋毡、洋手巾、洋花边、洋钮扣、洋针、洋线、洋伞、洋灯、洋纸、洋钉、洋画、洋笔、洋墨水、洋颜料、洋皮箱箧、洋磁、洋牙刷、洋牙粉、洋胰、洋火、洋油,其零星莫可指名者亦夥,此用物之凡为我害者也。外此更有电气灯、自来水、照相玻璃、大小镜片、铅铜铁锡煤斤、马口铁、洋木器、洋钟表、日规、寒暑表,一切玩好奇淫之具,种类殊繁,指不胜屈,此又杂物之凡为我害者也。

  〔〖按〗结发厉戈:束起头发,磨砺刀枪。厉:通砺,引申为磨。 庶几:或许。 水慄而山詟:谓无论水上山上,都令人畏惧。见成语“陆詟水慄”。詟[zhé],惧怕。慄,同“栗”,颤栗。 咥咥[xī xī]:讥笑貌。 迨至:及至,等到。迨[dài],待,达。 枯腊:干瘪的肉干。 发蒙:揭开蒙巾。发,揭。蒙,蒙盖物。 掊克[póu kè]:搜刮。 敝国:败国,使国家衰败。 餍欲:欲望满足。餍[yàn],饱,满足。 “孰得而谁何之哉”:谁赢了谁呢? 缕析:原指一丝一缕地分开考究,引申为逐条分析。 大宗:通指物事数量之大。此指交易量较大的买卖。宗:用于物事的量词。 夥[huǒ]:多。 煤斤:煤的泛称。另见本书《开矿》一篇:“粤中官局兵船所用煤斤,俱係绅士承办。” 马口铁:即指镀锡铁板,具有抗氧化性,后被镀锌铁板取代,又称洋瓦。〕

  以上各种类,皆畅行各口,销入内地,人置家备,弃旧翻新,耗我资财,何可悉数。是彼族善于商战之效既如此,而就我夺回之利益数大,大宗亦有二:曰丝,曰茶。计其盛时,丝价值四千余万两,今则减至三千七八百万两。茶价值三千五百余万两,今仅一千万两。杂货约计共值二千九百万两。罄所得丝、茶全价,尚不能敌鸦片、洋布全数,况今日茶有印度、锡兰、日本之争,丝有意大利、法兰西、东洋之抵,衰竭可立待乎?次则北直之草帽辫、驼毛、羊皮、灰鼠,南中之大黄、麝香、药料、宁绸、杭缎及旧磁器,彼族零星贩去,饰为玩好而已。更赖出洋佣工暗收利权少许,然亦万千中之十百耳,近且为其摈绝,进退路穷。是我之不善于商战之弊又如此。总计彼我出入,合中国之所得尚未能敌其鸦片、洋布二宗,其他百孔千疮,数千余万金之亏耗胥归无着,何怪乎中国之日惫哉。

  〔〖按〗衰竭可立待:衰竭之势可以立见。立待:立等,引申为立见。 胥归无着:全无归处。 日惫:日见疲软。〕

  更有绝大漏卮一项,则洋钱是也。彼以折色之银,易我十成之货,既受暗亏,且即以钱易银,虚长洋价,换我足宝,行市眴变又遭明折。似此层层剥削,节节欺绐,再闯百十年,中国之膏血既罄,遂成羸痿癃病之夫,纵有坚甲利兵,畴能驱赤身枵腹之人,而使之当前锋、冒白刃哉?

  〔〖按〗绝大:再无大过。 漏卮:喻指利益漏泄。 折色之银:成色低的银子。 十成之货:与“足宝”,均指足色货银。 行市眴变:此指洋钱兑换银元的行情瞬间变动。眴[shùn],通“瞬”。 明折:公开折扣。 欺绐[dài]:欺诳,欺骗。 羸痿癃病:指枯瘦萎顿而衰弱的病症。 坚甲利兵:坚固的盔甲和锋利的兵器。 畴能:谁能。见陶渊明《自祭文》:“识运知命,畴能罔眷。” 赤身枵腹:裸身饥腹。〕

  夫所谓“通”者,往来之谓也。若止有来而无往,则彼通而我塞矣。商者,交易之谓也。若既出赢而入绌,则彼受商益而我受商损矣。知其通塞损益,而后商战可操胜算也。独是商务之盛衰,不仅关物产之多寡,尤必视工艺之巧拙。有工以翼商,则拙者可巧,粗者可精。借楚材以为晋用,去所恶而投其所好,则可以彼国物产仍渔彼利。若有商无工,纵令地不爱宝,十八省物产日丰,徒弃己利以资技用而已。即今力图改计,切勿薄视商工。特设商部大臣总其成,兼理工艺事宜,务取其平日公忠体国、廉洁自持、长于理财、无身家之念者方胜厥任。并通饬各省督、抚,札谕各府、州、县官绅及各处领事,仿西法由各艺各商中公举殷商及巧工设为董事,予以体面,不准地方官借此要求。凡有商务、工务应办之事,可随时禀报商务大臣。或商务大臣不公,有循私自利之心,准各省商务局绅董禀呈军机转奏,庶下情上达,不至为一人壅蔽也。

  〔〖按〗:出赢而入绌[chù]:谓出货多而盈利不足。 “有工以翼商”:谓有工业(生产工艺)辅助商业。 公忠体国:公正、忠诚、体念国家。 方胜厥任:方能担当其职。厥:其。 绅董:指官绅、董事。 壅蔽:壅塞遮蔽。〕

  古语云:“独任生奸,偏听成乱。”可不戒欤!是宜设商务局以考其物业,复开赛珍会以求其精进,赏牌匾以奖其技能。考《易》言:“日中为市”,《书》言:“懋迁有无”,《周官》有“布政”之官、“贾师”之职,《大学》言生财之道,《中庸》有“来百工”之条。通商惠工之学具有渊源。太史公传货殖于国史,洵有见也。

  〔〖按〗“生财之道”:见《大学》“生财有大道。” “来百工”:见《中庸》:“来百工,则财用足。” “洵有见也”:诚然有见地啊。洵[xún]:诚然,实在。〕

  商务之纲目,首在振兴丝、茶二业,裁减厘税,多设缫丝局,以争印、日之权。弛令广种烟土,免征厘捐,徐分毒饵之焰,此与鸦片战者一也。广购新机,自织各色布匹,一省办妥,推之各省,此与洋布战者二也。购机器织绒毡、呢纱、羽毛洋衫裤、洋袜、洋伞等物,炼湖沙造玻璃器皿,炼精铜仿制钟表,惟妙惟肖,既坚且廉,此与诸用物战者三也。上海造纸,关东卷烟,南洋广蔗粮之植,中州开葡萄之园,酿酒制糖,此与诸食物战者四也。加之制山东野蚕之丝茧,收江北土棉以纺纱,种植玫瑰等香花,制造香水洋胰等物,此与各种零星货物战者五也。六在遍开五金、煤矿,铜、铁之来源,可一战而祛。七在广制煤油,自造火柴,日用之取求可一战而定。整顿磁器厂务,以景德之细窑,摹洋磁之款式,工绘五彩,运销欧洲,此足以战其玩好珍奇者八。以杭、宁之机法,仿织外国绉绸,料坚致而价廉平,运往各国,投其奢靡之好,此足以战其零星杂货者九。更有无上妙著,则莫如各关鼓铸金银钱也,分两成色,悉与外来逼肖无二,铸成分布,乃下令尽收民间宝银、各色银锭,概令赴局销毁,按成补水,给还金银钱币,行之市间,既无各色锭银,自不得不通用钱币。我既能办理一律,彼讵能势不从同?则又可战彼洋钱,而与之工力悉敌者十也。

  〔〖按〗弛令:解除禁令。“弛令广种烟土”,即解除禁令,广泛种植鸦片。清朝廷禁烟政策失败后,为防止白银外流,提倡“弛禁鸦片种植”时论甚多。 绉绸[zhòu chóu]:有皱纹的绸子。 讵[]:岂,难道,哪里。〕

  商务之纲目,首在振兴丝茶二业。裁减厘税,多设缫丝局,以争印日之权。

  或曰:“如此兴作诚善,奈经费之难筹何?”则应之曰:我国家讲武备战数十年来,所耗海防之经费,及购枪械船炮与建炮台之价值,岁计几何,胡不移彼就此?以财战,不以力战,则胜算可操,而且能和局永敦,兵民安乐,夫固在当局者一转移间耳。第商务之战,既应藉官力为护持,而工艺之兴,尤必藉官权为振作。法须先设工艺院,延欧洲巧匠以教习之,日省月试以督责之。技成,厚给廪饩以优奖之,赏赐牌匾以宠异之,或具图说请造作,则藉官本以兴创之,禁别家仿制以培植之。工既别类专门,艺可日新月异。而后考察彼之何样货物于我最为畅销,先行照样仿制,除去运脚价必较廉,我民但取便日用,岂必贵人贱己,则彼货之流可一战而渐塞矣。然后更视其所必需于我者,精制之而贵售之。彼所必需断不因糜费而节省,则我货之源可一战而徐开矣。大端既足抵制,零星亦可包罗,盖彼务贱,我务贵,彼务多,我务精。彼之物于我可有可无;我之物使彼不能不用。此孙子上驷敌中,中驷敌下,一屈二伸之兵法也。惟尤须减内地出口货税,以畅其源;加外来入口货税,以遏其流。用官权以助商力所不逮,而后战本固,战力纾也。

  〔〖案〗“第商务之战”:第,且也,但也,而也。 藉:依借。 延:延请,聘请。 日省月试:省,省视,审察;试,测试,考试。 廪饩[lǐn xì]:旧指朝廷供给的钱粮待遇,或指薪酬。 “或具图说请造作”:或提供图纸说明来聘请制造。 官本:官府资本。 “工既别类专门,艺可日新月异”:工,于此泛指生产制造;艺,于此泛指技能技术。 “但取便日用”:但能便于日常之用。 贵人贱己:尊贵他人而卑贱自己。 渐塞:逐渐滞流。 更视:再视,再看。 糜费:高破费,高耗资。 “盖彼务贱,我务贵,彼务多,我务精”:盖,因为。务贱,指产销贱货。务多,指产销图量。 “上驷敌中,中驷敌下”: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即田忌赛马典故,孙膑建议田忌用下等马对阵彼方上等马,以上等马对阵彼方中等马,以中等马对阵彼方下等马,从而以一败两赢取胜。 不逮:不足,不及。 纾[shū]:宽裕。〕

  考日本东瀛,一岛国耳,土产无多,多年来效法泰西,力求振作。凡外来货物,悉令地方官极力讲求,招商集股,设局制造,如有亏耗设法弥补,一切章程听商自主,有保护而绝侵挠,用能百废具举。所出绒布各色货物,不但足供内用,且可运出外洋,并能影射洋货而来售于我。查通商综核表,计十三年中共耗我二千九百余万元。从前,光绪四年至七年,此四年中,日本与各国通商进出货价相抵外,日本亏二十二万七千元。光绪八年至十三年,此六年进出相抵,日本赢五千二百八十万元。前后相殊如此,商战之明效可见矣。彼又能悉除出口之征,增入口之税,以故西商生计日歉,至者日稀。邻之厚,我之薄也。

  夫日本商务既事事以中国为前车,处处借西邻为先导。我为其拙,彼形其巧。西人创其难,彼袭其易。弹丸小国,正未可谓应变无人,我何不反经为权,转而相师,用因为革,舍短从长?以我之地大物博、人多财广,驾而上之犹反手耳。夫如是则中国行将独擅亚洲之利权,而徐及于天下。国既富矣,兵奚不强?窃恐既富且强,我纵欲邀彼一战,而彼族且怡色下气,讲信修睦,绝不敢轻发难端矣。此之谓决胜于商战。

  〔〖按〗反经为权:或作“反经行权”“反经从权”,即谓不循常规,以权宜而求变通。 用因为革:因,因循守旧;革,革新,创新。 奚:何。 怡色下气:谓和颜悦色,低声下气。 轻发难端:轻率发难,制造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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