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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典籍·


韩非子

〔四十九〕
  

【战国】韩非子 Han Fei Zi
  

《韩非子》凡五十五篇共五十六页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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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蠹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
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
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
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
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
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
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有人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
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
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
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
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
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藿之羹;冬日麂裘,夏日葛
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歃以为民先,股无肢,胫不
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
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
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
腊而相遗以水,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饷,穰岁之秋疏客必食。
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
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争士橐,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
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
于事。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
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
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
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
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共工之战,铁钴矩者及乎
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
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说之。齐人曰:“子言非
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
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
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

  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
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
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
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
厚爱矣,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
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
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

  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
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
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
固服于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
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
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
也。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
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
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
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逾者,峭也;千仞之
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
溢,盗跖不掇。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
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
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

  今则不然。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
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
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辱,随仇者,贞
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
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
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
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
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
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
吏。令尹曰:“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
父子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
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
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
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

  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
之矣。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行义修
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
受事,无爵而显荣,为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
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
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卒,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
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
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于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
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粱肉;短褐
不完者,不待文绣。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
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于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
夫贤良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
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
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于不
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
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
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是以
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辩,而不周于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
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
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
之法者家有之,而国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
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伐禁无
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事
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
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
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
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
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亹,超五帝侔三王
者,必此法也。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言谈者为势于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
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忠,而借力于国也。从者,合众
强以攻一弱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
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献图
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
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
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
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
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于内;求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
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
主之于其听说也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缴
之说而侥幸其后?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
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
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
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

  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故治强易为谋,弱乱
难为计。故用于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于燕者一变而计希得。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
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岁而亡。
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
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
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舍必
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于内而政乱于外,则亡不可振也。

  民之政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穷。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
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
事私门而完解舍,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
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去本务而趋末作。今世近习
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
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高价之民多矣。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
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
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
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
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
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五蠹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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