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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典籍·


韩非子

〔四十六〕
  

【战国】韩非子 Han Fei Zi
  

《韩非子》凡五十五篇共五十六页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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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反

 
  畏死远难,降北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贵生之士”。学道立方,离法之民也,
而世尊之曰:“文学之士”游居厚养,牟食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语
曲牟知,伪诈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辩智之士”。行剑攻杀,暴憿之民也,而世尊
之曰:“磏勇之士”。活贼匿奸,当死之民也,而世尊之曰:“任誉之士”。此六民
者世之所誉也。赴险殉诚,死节之民,而世少之曰:“失计之民”也。寡闻从令,全
法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朴陋之民”也。力作而食,生利之民也,而世少之曰“寡
能之民”也,嘉厚纯粹,整谷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愚戆之民”也。重命畏事,尊
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怯慑之民”也。挫贼遏奸,明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谄
谗之民”也。此六民者世之所毁也。奸伪无益之民六,而世誉之如彼;耕战有益之民
六,而世毁之如此。此之谓“六反”。布衣循私利而誉之,世主听虚声而礼之,礼之
所在,利必加焉。百姓循私害而訾之,世主壅于俗而贱之,贱之所在,害必加焉。故
名赏在乎私恶当罪之民,而毁害在乎公善宜赏之士,索国之富强,不可得也。

  古者有谚曰:“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
不知权者也。夫弹痤者痛,饮药者苦,为苦惫之故不弹痤饮药,则身不活病不已矣。
今上下之接,无子父之泽,而欲以行义禁下,则交必有郄矣。且父母之于子也,产男
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此俱出父母之怀衽,然男子受贺,女子杀之者,虑其后便,计
之长利也。故父母之于子也,犹用计算之心以相待也,而况无父子之泽乎?今学者之
说人主也,皆去求利之心,出相爱之道,是求人主之过父母之亲也,此不熟于论恩,
诈而诬也,故明主不受也。圣人之治也,审于法禁,法禁明著,则官法;必于赏罚,
赏罚不阿,则民用。官治则国富,国富则兵强,而霸王之业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
利也。人主挟大利以听治,故其任官者当能,其赏罚无私。使士民明焉,尽力致死,
则功伐可立而爵禄可致,爵禄致而富贵之业成矣。富贵者,人臣之大利也。人臣挟大
利以从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尽而不望。此谓君不仁,臣不忠,则不可以霸王矣。

  夫奸必知则备,必诛则止;不知则肆,不诛则行。夫陈轻货于幽隐,虽曾、史可
疑也;县百金于市,虽大盗不取也。不知,则曾、史可疑于幽隐;必知,则大盗不取
县金于市。故明主之治国也,众其守而重其罪,使民以法禁而不以廉止。母之爱子也
倍父,父令之行于子者十母;吏之于民无爱,令之行于民也万父。母积爱而令穷,吏
威严而民听从,严爱之策亦可决矣。且父母之所以求于子也,动作则欲其安利也,行
身则欲其远罪也。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亲以厚爱关子于安
利而不听,君以无爱利求民之死力而令行。明主知之,故不养恩爱之心,而增威严之
势。故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

  今家人之治产也,相忍以饥寒,相强以劳苦,虽犯军旅之难,饥馑之患,温衣美
食者,必是家也;相怜以衣食,相惠以佚乐,天饥岁荒,嫁妻卖子者,必是家也。故
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仁之为道,偷乐而后穷。圣人权其轻重,出其大利,故用法
之相忍,而弃仁人之相怜也。学者之言皆曰“轻刑”,此乱亡之术也。凡赏罚之必者
劝禁也。赏厚,则所欲之得也疾;罚重,则所恶之禁也急。夫欲利者必恶害,害者,
利之反也。反于所欲,焉得无恶?欲治者必恶乱,乱者,治之反也。是故欲治甚者,
其赏必厚矣;其恶乱甚者,其罚必重矣。今取于轻刑者,其恶乱不甚也,其欲治又不
甚也。此非特无术也,又乃无行。是故决贤、不肖、愚、知之美,在赏罚之轻重。且
夫重刑者,非为罪人也。明主之法,揆也。治贼,非治所揆也;所揆也者,是治死人
也。刑盗,非治所刑也;治所刑也者,是治胥靡也。故曰:重一奸之罪,而止境内之
邪,此所以为治也。重罚者,盗贼也;而悼惧者,良民也。欲治者奚疑于重刑名!若
夫厚赏者,非独赏功也,又劝一国。受赏者甘利,未赏者慕业,是报一人之功而劝境
内之众也,欲治者何疑于厚赏!今不知治者皆曰:“重刑伤民,轻刑可以止奸,何必
于重哉?”此不察于治者也。夫以重止者,未必以轻止也;以轻止者,必以重止矣。
是以上设重刑者而奸尽止,奸尽止,则此奚伤于民也?所谓重刑者,奸之所利者细,
而上之所加焉者大也。民不以小利加大罪,故奸必止者也。所谓轻刑者,奸之所利者
大,上之所加焉者小也。民慕其利而傲其罪,故奸不止也。故先圣有谚曰:“不踬于
山,而踬于垤。”山者大,故人顺之;垤微小,故人易之也。今轻刑罚,民必易之。
犯而不诛,是驱国而弃之也;犯而诛之,是为民设陷也。是故轻罪者,民之垤也。是
以轻罪之为民道也,非乱国也,则设民陷也,此则可谓伤民矣!

  今学者皆道书策之颂语,不察当世之实事,曰:“上不爱民,赋敛常重,则用不
足而下恐上,故天下大乱。”此以为足其财用以加爱焉,虽轻刑罚,可以治也。此言
不然矣。凡人之取重赏罚,固已足之之后也;虽财用足而后厚爱之,然而轻刑,犹之
乱也。夫当家之爱子,财货足用,货财足用则轻用,轻用则侈泰。亲爱之则不忍,不
忍则骄恣。侈泰则家贫,骄恣则行老聃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
之故而不求于足之外者,老聃也。今以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为皆如老聃。故桀贵
在天子而不足于尊,富有四海之内而不足于宝。君人者虽足民,不能足使为君天子,
而桀未必为天子为足也,则虽足民,何可以为治也?故明主之治国也,适其时事以致
财物,论其税赋以均贫富,厚其爵禄以尽贤能,重其刑罚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
以事致贵,以过受罪,以功致赏,而不念慈惠之赐,此帝王之政也。

  人皆寐,则盲者不知;皆嘿,则喑者不知。觉而使之视,问而使之对,则喑盲者
穷矣。不听其言也,则无术者不知;不任其身也,则不肖者不知。听其言而求其当,
任其身而责其功,则无术不肖者穷矣。夫欲得力士而听其自言,虽庸人与乌获不可别
也;授之以鼎俎也,则罢健效矣。故官职者能士之鼎俎也,任之以事而愚智分矣。故
无术者得于不用,不肖者得于不任。言不用,而自文以为辩;身不任者,而自饰以为
高。世主眩其辩、滥其高而尊贵之,是不须视而定明也,不待对而定辩也,喑盲者不
得矣。明主,听其言必责其用,观其行必求其功,然则虚旧之学不谈,矜诬之行不饰
矣。


【六反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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