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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钧文思,贵在虚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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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钱德年 2025年09月01日 来源:光明日报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辑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将道家的“虚静”论思想运用到文章写作中来,开“虚静为文”论先声。此后“虚静为文”论在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批评史上不断被推重。“虚静为文”的文艺理论思想,是中国古代文论史中独有而为西方文艺理论界缺失的理论思想,极富民族特色,需要当代文艺理论界传承与弘扬。
在刘勰之前,文学领域只有屈原和陆机涉及“虚静”概念和思想。屈原《远游》诗曰“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这是表明自己被流放后用道家“虚静”“无为”的自然之道来修养身心。陆机《文赋》中有“伫中区以玄览”“收视反听”“罄澄心以凝思”等言论蕴含着“虚静”论思想,但他并未明确使用“虚静”概念。刘勰在《文心雕龙》之“神思”篇中说:“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①”文字虽简,但意义重大。刘勰认为,陶冶酝酿文思,最宝贵也最重要的是要做到“虚静”。可见,在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批评史上,是刘勰率先提出了“虚静为文”论思想。刘勰的“虚静为文”论思想,主要是受老庄为代表的道家“虚静”论影响,他结合作家写作实际,突出强调了“虚静”修养在文章创作活动中的重要价值。
首先,作家在创作活动中需要“虚静”身心,才能做到身心交养而不疲乏。老庄道家的“虚静”修养是服务于自然之道的,既要让身体气血和顺,也要使精神清澈澄明。“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就有以“虚静”修养保持身体气血和顺和精神清澈澄明之意。刘勰认为,作家写作时常被苦思冥想所困扰,既要凝神专一集中心意于构思,又要优游不迫、顺其自然而写作,若没有“虚静”的身心修养,就会给身体和心理带来双重损伤。《神思》篇说:“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刘勰提醒作家不要过分苦思冥想,要顺其自然而为,否则既伤神也损身。他举例说,“杨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杨雄因作文用心过度,放下笔就做噩梦;桓谭因作文苦苦思索而身体患病,王充也因作文思虑过度而元气大伤。这些作家,正是缺乏“虚静”修养才导致损身伤神。他在《养气》篇说:“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他提醒写作者,心意和顺就会情畅理达,过分苦思冥想就会精神疲惫而体气衰竭。这也是讲“虚静”“无为”的自然之道,在作家写作活动中的统领作用。《养气》篇又说:“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斯亦卫气之一方也。”作家在陶钧文思时,要积养“虚静”的心性和血气,这样才能“烦而即舍,勿使壅滞”“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刘勰看到那些作文时饱受穷思之苦者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双重萎靡,故强调以“虚静”的身心修养,来化解他们心中的淤积,减轻身心负担。《养气》篇结尾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宝,素气资养。水停以鉴,火静而朗②;无扰文虑,郁此精爽。”创作是十分劳累的精神活动,所以应该资养“素气”(“素气”即素朴自然的生命之气),以保养“玄神”(玄奥莫测的神思)。水停下来才能如镜照物,火平静地燃烧才显得明朗。作家在写作过程中,也必须保持“虚静”的身心状态,才能做到身体血气和顺畅达,精神思想澄澈敞亮,从而写出理达而情畅之作。
其次,作家在创作活动中需要“虚静”的认知心理,才能做到思绪澄澈而不混乱。老子提出了“涤除玄览”“致虚守静”“换位观照”等“虚静”认知论思想,庄子提出了“心斋”“坐忘”“丧我”“用心若镜”等“虚静”认知观念。他们都认识到人的认知心理的局限性,即有私、有偏、有执、有待,有成见,这样的认知心理必然阻碍人们去认识自然天道玄德。要想人道效法天道,就必须“虚静”身心,以一颗静如止水、清澈澄明之心去体察自然天道玄德。对作家来说,同样需要以“虚静”的认知心理去学习、观察、认知、体验事物,获取真知灼见和写作能力。作家在写作之前,需要以“虚静”认知修养提升多种写作素养,即刘勰所谓“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作者只有以“虚静”的认知心理去积学、酌理、研阅、驯致,积累深厚的文化知识和实践经验,才能储宝、富才、穷照、怿辞。作家具备了这些积养,才能致力于写作,“然后使元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这才是“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此外,刘勰认为,作者写文章时思绪飞扬,物色杂乱,处于“神思方运,万途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的状态,加上“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等难处,是很难保持清醒思路和明晰表达的。这些写作上的难处,要求作者具备良好心理素质,否则无法克服这些难处而顺利写作。这些心理准备,也要依靠“虚静”之心。虚者对应于实,静者对应于动,面对丰富复杂的实有世界诸多纷杂物事,面对变动不居的文章思理,作者应有虚空的心胸和静定的神气,才能不为纷披的文思所羁累。澄静虚怀以应对,才能够自由自在地“神与物游”。
最后,作家在创作活动中,需要“虚静”的超功利人格修养,才能做到心灵纯净专一,而不急功近利。“虚静”的精神人格,是一种超功利审美的精神人格。“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的另一种含义,就是道家“虚静”论的超功利人格修养。该典故出自《庄子·知北游》,文中借孔子向老子问道之事,表达了庄子“心斋”的“虚静”修道观念。老聃说:“汝齊③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齊戒”即“斋戒”,此处指“心斋”。庄子认为,“心斋”是“虚而待物”,是以“虚静”澄明之心去对待外物。庄子在“梓庆削木为鐻④”寓言中,讲了“心斋”的奥秘,即以“虚静”修养一步步舍弃功利之心,不为成败得失困扰。工匠梓庆在做鐻之前要“斋以静心”,斋三日,遗忘了庆赏爵禄;斋五日,涤除了非誉巧拙;斋七日,达到忘我的境界。此时他才上山去找做鐻的木材。这是告诉人们,像梓庆这类技艺大匠都是以“心斋”的“虚静”修养功夫,忘怀功利得失,乃至达到忘我之境,才能心无旁骛,专心体察对象的天然本性,最终才能在“以天合天”的自由创造中形成自然天工杰作。“疏瀹”是疏通,“澡雪”是洗净。老子讲“涤除玄览”,要求修道者洗去心灵中那些成见俗知和功利贪欲,以一颗无私无偏、清澈澄明的“虚静”之心,去体察自然天道玄德。《庄子·庚桑楚》说:“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要做到“虚静”“无为”,就不能让这二十四种心欲扰乱心性。故庄子也提出要“洗心”或“刳心”,“心斋”“坐忘”“丧我”就是不同方式和不同程度的洗心,与老子的“涤除”相同,都是要以“虚静”修养洗净心灵中那些世俗化的功利贪欲和成见俗知,让心灵保持虚空澄静、澄澈清明状态。这“虚静”的超功利精神人格状态,既是修道者必备的心灵人格修养,也是技艺创造者必备的心灵人格修养。刘勰将它们引入到作家创作活动中来,强调了作家创作活动中超功利审美精神人格修养的必要性。
刘勰“虚静为文”论思想,涵盖了“虚静”的身心状态、“虚静”的认知心理和“虚静”的超功利精神人格三个方面的“虚静”修养,这是作家创作活动不可或缺的根本修养。这些理论思想,对当今社会作家的创作活动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导价值。
(作者:胡立新/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二级教授 原载《光明日报》2025年09月01日第13版)
--- 注释 ---
①陶钧:最早由“运钧”衍化而来,后引申寓义为陶冶、造就、运化。 疏瀹[yuè]:疏导,疏通。 五藏:即内腑五脏。 澡雪:洗涤。
②水停以鉴:谓水停下来,没有波纹,才能如镜映物。火静而朗:谓不飘摆摇曳的火苗,才更加显得亮堂。
③齊:古“齋”字,今简作“斋”。
④鐻:《集韵》音据,乐器。见《庄子·达生篇》“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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