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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岁月一段牧牛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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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上山下乡期间的短暂牧牛经历
文/云樵 2026年03月23日供稿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辑

我曾是个老三届知青。1969年元月,与几十位男女中学生打起行囊,下乡到距县城十数里之外的人民公社果林场插队落户。这个果林场,种植芦柑、桃李、甜梨、香蕉、菠萝、茶树,也种植水稻、蔬菜等以保障自给自足。这里群山环抱,周围有天柱山、天成山两座名山。座落其间的村庄称为桥仔头村,那里有几十株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据说已有百岁之龄。每到金秋时节,满树繁英密蕊,金灿灿的一片,馨香飘醉。
刚到桥子头,我们就投入紧张的劳动。上山种植松树,下地改造烂泥田。晴天时,早踩朝露出,晚披星月归。如果是雨天,寒风扑面,冷雨侵肌,浑身上下泥斑点点。不久又发生珍宝岛事件,中苏两国剑拔弩张,大战有一触即发之势。全国各地都在“深挖洞,广积粮”,准备迎战来犯之敌。我们知青除了每日战天斗地,还进行军事训练。我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差,不耐风寒,加之过度紧张劳累,患上了严重胃病,一发作起来,胃如针扎,浑身乏力,摇摇欲坠。场里的领导见我身体确实难以撑持,经研究决定,照顾我在病体康复前负责放牛工作,再负责晚间娱乐活动时给大家教唱《智取威虎山》等现代京剧唱段。
当生产队长把我带到拴系那头黑牛的龙眼树下时,我吃了一惊。那是怎样的一头牛呢?浑身上下鞭痕道道,耕田时扛架牛轭的肩颈部位磨破了两片婴孩巴掌大小的皮,露出血乎乎的肉。春寒料峭,那头牛好像没能喂饱,肚子是内凹的。看到我们走近,它怒目圆睁,气势汹汹,把两只尖利的弯角对着我俩,像是要拼命的架式。
我内心很为那头伤痕累累的黑牛愤愤不平,问生产队长:“谁这么狠心,把这头牛打得这么惨?”生产队长对我说:“你不知道,这头牛刚成年,要训练它拖犁拉耙,但这该死的畜牲刁蛮难驯,所有用过这头牛的人都吃尽苦头。它不听指挥,让它前进,它偏后退,有时疯性一起,拖着还未入土的犁头狂奔,直到犁尖插在田埂上才停下,这样被它弄坏过两张犁。有时它耍赖在泥水中打滚,用尾巴甩得耕田的人满头满面的泥水,你说可恨不可恨。换成你,你不用竹枝狠狠抽它才怪!这头牛,伤成这样也是自作自受。不管怎样,这头牛交给你了,但提醒你注意,它不服管,你要当心,别被牛角顶伤了。”说罢,生产队长向我指了指牛棚在处,就走了。
我想,这头牛看来性子很烈,首先得打消它的敌意,取得它的好感,否则往后难以相处。我少年时跟随父亲放过羊,跟一些放牛的牧童感情不错,知道牛爱吃什么草。于是我从知青宿舍拿了把镰刀,到山野割了一大捆嫩绿的草,放到牛的跟前。这头牛又累又饿,看到这堆青草,就低头吃起来。我仔细观察这头牛,发现其下身生有密密麻麻的牛虱,还有吸饱了血的圆鼓鼓的牛蜱,黑豆似的,起码有一二十个。我不禁毛骨悚然,这么多嗜血鬼在不分昼夜地吸血,再加上遍身伤痕,牛的痛苦可想而知。负责耕田的人毫不考虑牛的痛苦和饥饿,硬要逼它从事艰辛劳作,难怪它要愤而怠工,甚至反抗。
等牛的肚皮已经隆起,我解开绑在树上的牛绳。此时牛已明白我只有善意,于是温顺地任我牵着。来到一条清澈的山溪旁,我让牛先喝水,再赶到水中,用预先准备的旧毛巾为牛轻轻刷洗身子,它舒服地眯起眼睛。然后,我又把牛牵到树荫下,一只只捉拿牛蜱,再一只只踩死,踩得满地血迹斑斑。我接着又去消灭那些可憎可怖的牛虱。牛默默地看着我的举动,嘴巴不停地咀嚼着。我突然发现,它的两只大眼中竟然泛出泪花,继而泪水成股涌出眼眶。我心震颤不已,难不成这牛有灵性么?
夕阳傍山时候,我赶着肚子圆鼓鼓的水牛走向牛棚。牛棚里秽臭熏人,成群的蚊蝇嗡嗡窜绕,牛关在这里真是活受罪!于是,我暂时把牛拴在一株桂树下,去赤脚医生那里要了些酒精、紫药水、棉纱,也拿了一些煤油。先给牛的鞭痕、伤口消毒,涂上紫药水,再用棉纱蘸着煤油涂在长有牛蜱、牛虱的下体处。似乎感觉到了痛痒的减轻,这家伙把嘴巴凑近我的脸颊,示以无言的谢意。我又找来锄头、畚箕,还有“敌敌畏”喷雾器。将牛棚里的粪便等垃圾挑到菜园里倒掉,并挑来沙子铺在棚里,再用喷雾器给牛棚喷洒一遍。随即将牛棚附近的野草杂树或锄或割,清除干净。
这一天,我算是累得疲乏不堪,等忙活完已是星月交辉时分。因为牛棚刚喷药消毒,这一夜,牛就拴在了树荫下面。
来日拂晓,我连忙赶到树下,见那头牛的精神焕然一新,嘴巴不停地咀嚼着,还对着我长长地“哞”了一声,似乎在打着招呼。这与初见时的怒目相对、视若仇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牛。我忙着接好牛尿,清理牛粪,而后匆匆吃完早饭,就牵着牛上山了。找到嫩草茂密之处,让牛自由自在地啃噬着,我便在树荫下看起书来。与那些头顶烈日,劳动在田园里的知青战友们相比,我显然轻松许多。因而,暗中有一种责任感,催促我必须尽力照料好这头牛,尽早治愈它的伤,把它喂得饱饱的、壮壮的。
随着时日推移,牛身上的鞭痕早已痊愈,牛蜱、牛虱也已罄尽,它壮实多了。但唯有肩颈上的磨伤未见好转,且有溃烂之势。我请来兽医,涂上药膏,粘了医用胶布,但很快脱落了,根本无济于事。我绞尽脑汁,到处寻医问药,换了几种药,依然疗效甚微,我简直快绝望了。后来,偶然想起一位在兽医站工作的老兽医,便拎了一瓶四特牌酒、一包卤猪头肉,专程去登门拜访。这位老兽医见我诚心求教,就告诉了我一个偏方,即用“百草霜”调和山茶油,涂在牛的伤口上。他还教我认识几种山上可以采到的药草,说把这几种药草捣烂取汁,勤涂于牛的伤口处,对伤口愈合很有神效。我当然如获至宝,回到场部便如法炮制。“百草霜”得来容易,即长期烧柴熏出来的锅底灰,刮下来即可;山茶油可向当地贫下中农要一点,也不成问题。唯有那几味药草,却不易寻找。我放牛到山野上,寻寻觅觅,有一次差点跌下悬崖,好不容易找齐了药草。于是每当放牛回来,便忙着尝试给牛医伤。或用茶油调和百草霜,或用借来的小石臼捣烂新采的药草,然后遵嘱而治。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头牛原已严重感染溃烂的伤口渐渐愈合,新肉复生。
由于精心饲养照料,牛长得威武雄壮,我给它取名“黑将军”。这头牛与我的感情越来越深,在山上吃草时,不管离我远近,只要招呼一声“黑将军”,它便奋蹄奔来,亲昵地依偎在身边,嘴巴不停地翕动着,似乎要向我诉说什么。如果深山遇有荆棘丛生、难以通过之处,我只要示意一声,黑将军便会四腿弯曲,俯伏在地,让我跨上其背,然后驮着我穿行而过。当我站在山峰的巨石上,引吭几曲京腔──“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黑将军即使正在咀甘嚼萃,也会昂起头来望向我,全神贯注,侧耳倾听,俨然一副忠实听众模样。
另有两件事,令我刻骨铭心至今。
有一次,时当盛夏,酷热难耐。吃过午饭,牵着黑将军来到山溪旁。牛儿自由自在地钻入潭溪中享受温凉,粗通水性的我也在清幽幽的水中游来荡去。我时而蛙泳,时而仰泳,仰看蓝天白云,侧听百鸟喧鸣,偶尔饮一口甘爽的山溪水,何等惬意。忽然,不知怎的,我的右小腿抽筋了,一时动弹不得。要知道,人在深水中小腿抽筋会致命的。此时离岸好几米,潭溪两米多深,要呼救吧,却四顾无人;若无人及时救助,我必死无疑。也是情急智生,我见黑将军还在潭溪里浮游,牛背露出水面,便连忙挣扎着大呼:“黑将军,快来!”那头黑水牛闻声昂头,听到呼叫,疾驰而来。我赶忙用右手拉住牛尾,左手划水,左腿蹬水。黑水牛甚解我意,四蹄蹬水,带着我迅速游向岸边,脱离了恐怖之渊。我强忍着右小腿筋挛的疼痛,一手抓牛尾,一手扶牛背,用左腿一跳一跳地勉强挨到树荫下面。黑将军用关切的眼神注视着我的愁眉苦脸,时而用嘴巴在我身上摩挲,似乎表达着内心的焦虑。我强忍痛楚,不停按摩、拍打、蹬踢右小腿,筋挛终于有所缓解。若非这头黑水牛相助,今生此劫难逃。黑将军见我可以站立行走,似乎有所释然地长“哞”一声,山谷为之呼应。
再有一次,我带着黑水牛来到一处青草丰盛的山谷。我与牛之间已是情谊深厚,放牛时总是将牛绳解开,任它自由觅草而食,也免得绳索被灌木缠住。由于一时怀念起白发老母来,正值神游故里之际,却未料危险正在向我逼近。忽然,听到有人喊:“山猪!山猪!”我从来不知山猪生成啥样,但听老人说过“山猪牯,猛过虎”,就是说山猪比老虎还凶猛可怕哩。我举目望去,发现七八米处的草丛中,竟有四只均有百多斤重的山猪正抬着头看我。我一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刻,一阵急骤的蹄声奔来,黑将军如黑旋风般地来到身旁。它双眼通红,威风凛凛,把我护在身后,向山猪亮出尖尖的弯角,大有拼死护主的气概。对峙几分钟后,周围传来猎犬的狂吠声和人声。山猪见势不妙,逃窜而去。猎人们知道了刚才水牛与山猪对峙的事后,说道:“你运气真好,有这么一只水牛忠心护主。不过,如果几头山猪真的扑上来,这头水牛是抵挡不住的。水牛不敢招惹山猪,但它为了你宁可豁出去了,满难得的!”
后来,生产队长见黑水牛已完全康复,而且膘肥体壮,于是汇报给场领导,重新拉去耕田了。再后来,我离开了桥仔头,于恢复高考之年考上了师范院校,也结束了一段栉风沐雨的知青生涯。数十年过去了,那头可谓过命之交的黑将军,依然不时地浮现于心中。而今,大批大批的农民离开土地到城市打工,农村耕牛越来越少,几乎绝迹。不管怎样,忍辱负重、死而后已的耕牛,曾是中华民族的世代功臣。宋朝李纲曾有诗感叹:
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温饱,不辞羸病卧残阳。(宋·李纲《病牛》)
我对于耕牛,始终怀有深切的同情和敬意。
(作者:云樵/鹭岛退休某中学化学高级教师 2026年03月23日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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