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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典籍·


荀子·译注

  

〔战国〕荀卿·著
  

《荀子》凡二十六篇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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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 尧问篇
 

  [题解]

  本篇取开头两字作为篇名,并不是对全篇内容的概括。篇中记载甚杂。最后一节不是荀子所作,而是荀子学生对荀子的总评,相当于《汉韦》纪、传之未的“赞”,它用韵文写成,与后世的“讚”体相似。



  【原文】

  尧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

  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1>,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2>?”

  〔注释〕

  <1>贲[fèn 音奋]:通“奋”,振作,发扬。 <2>有:通“又”。


  〔译文〕

  尧问舜说:“我想招引天下的人,对此该怎么办?”

  舜回答说:“主持政务专心一意而没有过失,做细小的事也不懈怠,忠诚守信而不厌倦,那么天下人自会归顺。主持政务专心一意像天长地久一样,做细小的事像日月运行不息一样,忠诚充满在内心、发扬在外表、体现在四海之内,那么天下人岂不就像在室内的角落里一样啦?又哪里要去招引呢?”


  【原文】

  魏武侯谋事而当<1>,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2>:“亦尝有以楚庄王之语闻于左右者乎<3>?”

  武侯曰:“楚庄王之语何如?”吴起对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逮,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问曰<4>:‘王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不穀谋事而当<5>,群臣莫能逮,是以忧也。其在中蘬之言也<6>,曰:“诸侯得师者王<7>,得友者霸,得疑者存<8>,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而群臣莫吾逮,吾国几于亡乎!是以忧也。’楚庄王以忧,而君以喜<9>!”

  武侯逡巡<10>,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注释〕

  <1>魏武侯:魏文侯之子,名击,魏国国君,公元前395年—前370年在位。 <2>吴起:战国初期军事家,卫国左氏(今山东曹县北)人,初任鲁将,继任魏将,屡建战功,曾被魏文侯任为西河守。 <3>亦:语气词。 楚庄王:姬姓,熊氏,名旅(一作吕、侣),公元前613年—前591年在位。 闻:报告。 左右:对对方的尊称。 <4>申公巫臣:巫臣姓屈,字子灵,曾为楚国申县(在今河南南阳)县尹。楚国国君僭称王,大夫、县尹等僭称公,所以称申公。 <5>不穀:君主对自己的谦称。 <6>中蘬[huǐ 音悔]:同“仲虺[huǐ 音悔]”,商汤的左相。 中蘬之言:当指《书·仲虺之诰》中的话。今传伪古文《尚书·仲虺之诰》中的文字与此不尽相同。 <7>《集解》在“诸侯”下有“自为”二字,据《艺文类聚》卷二十三引文删。 <8>疑:君主的辅佐大臣(虞、夏、商、周以疑、丞、辅、弼为四辅),其爵位相当于卿,专门负责解答君主的疑问。参见《礼记·文王世子》“设四辅及三公”孔疏。 <9>喜:《集解》作“憙”,据宋浙本改。 <10>逡[qūn 音囷]巡:有顾虑而徘徊或退却。


  〔译文〕

  魏武侯谋划政事得当,大臣们没有谁能及得上他,退朝后他带着喜悦的脸色。吴起上前说:“曾经有人把楚庄王的话报告给您了吗?”

  武侯说:“楚庄王的话怎么说的?”吴起回答说:“楚庄王谋划政事得当,大臣们没有谁及得上他,退朝后他带着忧虑的神色。申公巫臣上前询问说:‘大王被群臣朝见后面带忧虑的神色,为什么呀?’庄王说:‘我谋划攻事得当,大臣们没有谁能及得上我,因此我忧虑啊。那忧虑的原因就在仲虺的话中,他说过:“诸侯获得师傅的称王天下,获得朋友的称霸诸侯,获得解决疑惑者的保存国家,自行谋划而没有谁及得上自己的灭亡。”现在凭我这样的无能,而大臣们却没有谁及得上我,我的国家接近于灭亡啦!因此我忧虑啊。’楚庄王因此而忧虑,而您却因此而高兴!”

  武侯后退了几步,拱手拜了两次说:“是上天派先生来挽救我的过错啊。”


  【原文】

  伯禽将归于鲁<1>,周公谓伯禽之傅曰:“汝将行,盍志而子美德乎<2> ?”

  对曰:“其为人宽,好自用,以慎。此三者,其美德已。”

  周公曰:“呜呼!以人恶为美德乎!君子好以道德,故其民归道。彼其宽也,出无辨矣<3>,女又美之!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窭小也<4>。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走如马,不与马争走;知如士,不与士争知。彼争者,均者之气也,女又美之!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浅也。闻之曰:‘无越逾不见士<5> 。’见士问曰:‘无乃不察乎?’不闻<6>,即物少至,少至则浅。彼浅者,贱人之道也,女又美之!”

  “吾语女<7>:我,文王之为子,武王之为弟,成王之为叔父,吾于天下不贱矣,然而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8>,貌执之士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于是吾仅得三士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吾所以得三士者,亡于十人与三十人中,乃在百人与千人之中。故上士吾薄为之貌,下士吾厚为之貌。人人皆以我为越逾好士,然故士至;士至,而后见物;见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戒之哉!女以鲁国骄人,几矣!夫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彼正身之士,舍贵而为贱,舍富而为贫,舍佚而为劳,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9>,是以天下之纪不息,文章不废也。”

  〔注释〕

  <1>伯禽:周公旦的儿子,周公旦虽被封于鲁,但因辅佐成王而留在京师,于是伯禽被封于鲁,其在位共四十六年。 <2>盍[ 音合]:何不。 志:意,测度。 而:通“尔”,你。 子:男子,指伯禽。 <3>出:给予,指赏赐。 出无辨:赏赐时不加分别,指不按功行赏。《韩非子·外储说下》载秦昭王之言曰:“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所以这不值得赞美。 <4>窭[ 音具]:贫寒而简陋,此指见识浅陋而办法很少。 <5>越逾:超越,过度。一说“越逾”是超越等级地位的意思,“不”字当在“无”字下。 <6>闻:通“问”。 <7>此下所述,不是周公对伯禽之傅所说的话,而是周公对伯禽说的话,参见《韩诗外传》卷三第三十一章和《说苑·敬慎》。 <8>贽[zhì 音至]:初见尊长时所送的礼品。 还贽:按古代礼制,初见尊长,要执贽相送。但对方如果因为地位相等而不敢当,就要还贽。所以,“执贽而见”,指拜见尊长;“还贽而相见”,指会见地位相等的人。 <9>其所:理想的所在。


  〔译文〕

  伯禽将要回到鲁国去,周公旦对伯禽的师傅说:“你们要走了,你为什么不估量一下你所辅导的这个人的美德呢?”

  伯禽的师傅回答说:“他为人宽大,喜欢靠自己的才智行事,而且谨慎。这三个方面,就是他的美德了。”

  周公说:“唉呀!你把人家不好的东西当作美德啦!君子喜欢按照道理去行事,所以他的民众也归顺正道。他对人一味宽大,那么赏赐就会不加分别了,你却还赞美它。他喜欢靠自己的才智行事,这是使他浅陋无知而胸怀狭窄的根源啊。君子气力像牛一样大,也不和牛较量气力;跑起来像马一样快,也不和马赛跑;智慧像士人一样高明,也不和士人比聪明。那较量竞争,只是把自己和别人等同的人的气量,你却还赞美它。他的谨慎,这是使他孤陋寡闻的原因。我听说过这句活:‘不要过分地不会见士人。’见到士人就要问道:‘不是我不明察吧?’不询问,那么事情就了解得少,了解得少就浅陋了。那浅陋,是下贱之人的为人之道,你却还赞美它。”

  周公对伯禽说:“我告诉你:我,对文王来说是儿子,对武王来说是弟弟,对成王来说是叔父,我在天下不算卑贱了,然而我拿着礼物去拜见的尊长有十个,还礼会见的平辈有三十个,用礼貌去接待的士人有一百多个,想要提意见而我请他把事情说完的人有一千多个,在这些人之中我只得到三个贤士,靠他们来端正我的身心,来安定天下。我得到三个贤士的办法,不是在十个人和三十个人之中挑选,而是在上百人和上千人之中挑选。所以对于上等的士人,我对他们的礼貌轻一些;对于下等的士人,我对他们的礼貌重一些。人人都认为我特别喜欢士人,所以士人都来了;士人来了,然后我才能看清事物;看清了事物,然后才能知道它们的是非在什么地方。要警戒啊!你如果凭借鲁国高傲地对待人,就危险了!那些依赖俸禄生活的士人还可以高傲地对待,而端正身心的士人是不可以高傲地对待的。那些端正身心的士人,舍弃高贵的地位而甘居卑贱,舍弃富足的待遇而甘愿贫穷,舍弃安逸而干劳苦的事,脸色黝黑也不丧失自己所选择的立场,因此天下的治国纲领能流传不息,古代的文献典籍能经久不废啊。”


  【原文】

  语曰:缯丘之封人见楚相孙叔敖曰<1>:“吾闻之也:‘处官久者士妒之,禄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何也?”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

  〔注释〕

  <1>缯[zēng 音增]:通“曾”、“鄫”,古国名,故地在今湖北随县一带(1978年,随县发掘出大量曾国遗物可证)。 丘:废墟。缯丘:指鄫国故城(在今湖北随县境),楚庄王时大概古鄫国已被楚国攻破而成为楚国的附庸,所以称“缯丘”。当时盖为楚国东北部的边城。 封人:官名,掌管防守边疆。孙叔敖:春伙时楚庄王的令尹(宰相),辅助楚庄王建成了霸业。


  〔译文〕

  民间传说云:缯丘的封人拜见楚国的丞相孙叔敖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做官长久的人,士人就会嫉妒他;俸禄丰厚的人,民众就会怨恨他;地位尊贵的人,君主就会憎恶他。’现在相国具备了这三种情况却没有得罪楚国的士人民众,为什么呢?”孙叔敖说:“我三次任楚国相国而心里越来越谦卑,每次增加俸禄而施舍越来越广泛,地位越尊贵而礼节越恭敬,因此没有得罪楚国的士人民众啊。”


  【原文】

  子贡问于孔子曰<1>:“赐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曰:“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2>,树之而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得<3>。为人下者,其犹土也。”

  〔注释〕

  <1>子贡:孔子的学生,姓端木,名赐,以善辞令著称。 <2>抇[ 音胡]:掘。 <3>得:《集解》作“息”,据《太平御览》卷三十七引文改。得:通“德”。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我想对人谦虚却还不知道怎样做。”孔子说:“对人谦虚么?那就要像土地一样啊。深深地挖掘它就能得到甜美的泉水,在它上面种植而五谷就茂盛地生长;草木在它上面繁殖,禽兽在它上面生息;活着就站在它上面,死了就埋在它里面;它的功劳很多却不自以为有功德。对人谦虚嘛,那就要像土地一样啊。”


  【原文】

  昔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1>,莱不用于马而齐并之<2>,纣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3>。不亲贤用知,故身死国亡也。

  〔注释〕

  <1>虞:周文王时建立的诸侯国,姬姓,位于今山西平陆县北,公元前655年被晋国所灭。 宫之奇:虞国的大夫。 <2>莱:古国名,也作□、釐。今山东黄县东南有莱子城,即古莱国。公元前567年为齐国所灭。 子马:莱国贤臣,即《左传》的正舆子,字子马。 <3>纣:此指商纣王。 刳王子比干:见第八篇注。 武王:即周武王,姓姬,名发,周文王之子,他继承文王的遗志,打败了商纣王,建立了周王朝。


  〔译文〕

  从前虞国不用宫之奇而晋国吞并了它,莱国不用子马而齐国吞并了它,商纣王将王子比干剖腹挖心而周武王夺取了他的政权。君主不亲近贤能的人、任用明智的人,所以会身死国亡啊。


  【原文】

  为说者曰:“孙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孙卿迫于乱世,昺于严刑<1>;上无贤主,下遇暴秦;礼义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绌约,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诸侯大倾。当是时也,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无睹,贤人距而不受。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2>,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3>。《诗》曰<4>:“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也。是其所以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也。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余教,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所存者神<5>,所过者化。观其善行,孔子弗过。世不详察,云非圣人,奈何?天下不治,孙卿不遇时也。德若尧、禹,世少知之;方术不用,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为纪纲。呜呼!贤哉!宜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纣,杀贤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6>;接舆避世<7>,箕子佯狂<8>;田常为乱<9>,阖闾擅强<10>。为恶得福,善者有殃。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乃信其名;时世不同,誉何由生?不得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谓不贤乎<11>?

  〔注释〕

  <1>䲡:[qiú 音求]:通“遒”,逼迫。 <2>将圣:大圣。参见《论语·子罕》“固天纵之将圣”何晏《集解》及邢昺《疏》。 <3>视:通“示”。 <4>引诗见《诗·大雅·烝民》。<5>神:指“尽善浃治”,见第八篇,即尽善尽美通体皆治。 <6>孔子拘匡:孔子五十六岁时(公元前496年)离开鲁国,到卫国住了十个月又打算去陈国,经过匡城(在今河南长垣县西南)时,由于阳虎曾欺凌过匡人,而孔子又长得像阳虎,所以匡人把孔子包围了要拘捕他,结果孔子派随行弟子到卫国宁武子家去做家臣后才得脱险。 <7>接舆:春秋时楚国的隐士,他装疯避世,因迎孔子之车而歌,故称接舆。有人说他姓陆,名通,字接舆。 <8>箕子:纣王的叔父,为太师,封于箕(在今山西太谷东北)。他曾劝谏纣王而被囚禁,周武王灭商后获释。 <9>田常:即田成子,也作田恒、陈恒、陈成子,春秋时齐国的大臣。公元前481年,他杀死齐简公,拥立齐平公,任相国。从此,姜姓的齐国政权完全被田氏所控制。 <10>阖闾:阖闾[hélǘ 音合驴]:或作“阖庐”,姬姓,名光,春秋末吴国君主,公元前514—前496年在位。 <11>本章韵脚:刑、秦、成、冥、倾,耕真通转(“秦”属真部,其余属耕部)。治、使,之部。受、愚,幽侯旁转。白、博,铎部。仪、化、过、何,歌部。治、时、之、疑,之部。明、行、纲、王、良、匡、狂、强、殃,阳部。名、生、成、贤,耕真通转(“贤”属真部,其余属耕部)。


  〔译文〕

  那些立说的人说:“荀卿及不上孔子。”这不对。荀卿被迫处在乱世,身受严刑箝制;上没有贤德君主,下碰上暴虐之秦;礼制道义不能推行,教育感化不能办成;仁人遭到罢免束缚,天下黑暗昏昏沉沉;德行完美反受讥讽,诸侯大肆倾轧兼并。在这个时代啊,有智慧的人不能谋划政事,有能力的人不能参与治理,有德才的人不能得到任用。所以君主受到蒙蔽而看不见什么,贤能的人遭到拒绝而不被接纳。既然这样,所以荀卿抱着伟大的圣人的志向,却又给自己脸上加了一层装疯的神色,向天下人显示自己的愚昧。《诗》云:“不但明智又聪慧,用来保全他自身。”说的就是这种人啊。这就是他名声不显赫、门徒不众多、光辉照耀得不广的原因。现在的学者,只要能得到荀卿遗留下来的言论与残剩下来的教导,也完全可以用作为天下的法度准则。他所在的地方就得到全面的治理,他经过的地方社会就发生了变化。看看他那善良的行为,孔子也不能超过。世人不加详细考察,说他不是圣人,有什么办法呢?天下不能治理好,是因为荀卿没有遇到时机啊。他的德行像尧、禹一样,世人却很少知道这一点;他的治国方略不被采用,反被人们所怀疑。他的智力极其聪明,他遵循正道、端正德行,足以成为人们的榜样。唉呀!贤能啊!他应该成为帝王。天地不知,竟然善桀、纣,杀害贤良。比干被剖腹挖心,孔子被围困在匡地,接舆逃避社会,箕子假装发疯,田常犯上作乱,阖闾放肆逞强。作恶的得到幸福,行善的反遭祸殃。现在那些立说的人又不考察实际情况,竟然相信那些虚名;时代不同,名誉从哪里产生?不能执政,功业哪能建成?志向美好、德行敦厚,谁说荀卿没有德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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