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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典籍·


荀子·译注

  

〔战国〕荀卿·著
  

《荀子》凡二十六篇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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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 议兵篇
 

  [题解]

  这是一篇论述军事问题的文章,反映了荀子的军事思想。荀子认为“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在乎善附民”;要“附民”,就必须“隆礼”、“贵义”、“好士”、“爱民”、“政令信”、“赏重”、“刑威”、“权出一”。只有这样,才能“壹民”,才能使“三军同力”,从而取得战争的胜利。当然,本篇内容极其丰富,它还涉及到各种做将军的原则,如“六术”、“五权”、“三至”、“五无圹”等等。至于其军事思想的核心则是“仁义”,他主张“禁暴除害”,“以德兼人”,反对“争夺”,不依仗“权谋”、“势诈”。



  【原文】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1>。王曰:“请问兵要?”

  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2>;六马不和<3>,则造父不能以致远<4>;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5>。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注释〕

  <1>临武君:楚国将领,姓名不详,当时在赵国。孙卿子:即荀况。赵孝成王:名丹,公元前265—前245年在位。 <2>羿[ 音义]:夏代东夷族有穷氏(居于今山东德州市南)的部落首领,故又称夷羿、后羿,善于射箭。 <3>六马:古代帝王的车用六匹马拉,“六马”指同拉一辆车的六匹马。 <4>造父:周穆王的车夫,善于驾驭车马。 <5>汤、武:汤,姓子,名履,又称武汤、天乙、成汤,原为商族领袖,后来任用伊尹为相,灭掉夏桀,建立了商王朝。 武,周武王,姓姬,名发,周文王之子,他继承文王的遗志,打败了商纣王,建立了周王朝。


  〔译文〕

  临武君和荀卿在赵孝成王面前议论用兵之道。
  赵孝成王说:“请问用兵的要领。”
  临武君回答说:“上取得有利于攻战的自然气候条件,下取得地理上的有利形势,观察好敌人的变动情况,比敌人后行动但比敌人先到达,这就是用兵的要领。”
  荀卿说:“不对。我所听说的古代的方法,大凡用兵打仗的根本在于使民众和自己团结一致。如果弓箭不协调,那么后羿也不能用它来射中微小的目标;如果六匹马不协调,那么造父也不能靠它们到达远方;如果民众不亲近归附君主,那么商汤、周武王也不能一定打胜仗。所以善于使民众归附的人,这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领就在善于使民众归附自己罢了。”


  【原文】

  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埶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1>,莫知其所从出。孙、吴(注:孙武、吴起)用之<2>,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

  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3>,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4>。故以桀诈桀<5>,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6>,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 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7>,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8>。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9>。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10>,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11>,婴之者断<12>;兑则若莫邪之利锋<13>,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14>,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15>,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16>。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17>,若雠仇;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18>?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19>:“武王载发<20>,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直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扜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注释〕

  <1>感[hàn 音撼]忽:模糊不清,指难以捉摸。悠闇:悠远昏暗,指神秘莫测。 <2>孙:指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名的军事家。他曾以兵法十三篇见吴王阖闾,被任为将,率吴军西破强楚,北威齐、晋。《汉书·艺文志》著录《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今传仅十三篇,是我国现存最早最杰出的兵书。1972年山东临沂汉墓出土《孙子兵法》竹简二百余枚,其中除今本文字外,还有《吴问》《四变》等佚文残简。吴:指吴起,战国初期军事家,卫国左氏<今山东曹县北>人,初任鲁将,继任魏将,屡建战功,曾被魏文侯任为西河守。吴起的著作早已亡佚,现存《吴子》六篇,是后人伪托之作。 <3>路亶[dàn 音旦]:通“露瘅”,羸弱疲惫(王念孙说)。 <4>涣:《集解》作“滑”,据《新序》卷三改。 涣然:离散的样子。 <5>桀:见第二篇注,这里用作暴君的代名词。 <6>尧:见第二篇注,这里用作贤君的代名词。 <7>三军:见第十篇注。 <8>用诈木袭击与公开击鼓讨伐的后果一样,说明诈术毫无作用。 <9>传:通“抟”[tuán 音团],聚结。 <10>卒:周代的军队组织,一百人为卒。 <11>延:延伸,伸展。  莫邪[ 音耶]:传说中的利剑。 <12>婴:通“撄,[yīng 音英],碰,触犯。 <13>兑:通“锐”,尖锐,引申为冲锋。 <14>圜[yuán 音圆]:通“圆”。 <15>角:额角。 <16>案:语助词。 角:衍文。鹿埵[duǒ 音朵]:通“落拓”、“落托”、“落度”、“落魄[tuò 音拓]”,是叠韵联绵字,形容零落衰败潦倒的样子。 陇种:通“龙钟”,叠韵联绵字,形容衰败的样子。 东笼:同“笼东”,与“陇种”通,或为衍文。 <17>灼黥:见第九篇注。 <18>又:通“有”。 <19>引诗见《诗·商颂·长发》。 <20>武王:此指商汤,参见第四篇注。 载:戴。 发:读为“旆”[pèi 音配],旌旗。载发:戴旗,指商汤在旗帜下,旗帜在头顶上飘动,这是古代国君出征时的情景。《国语·吴语》:“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阵而立。”其情景同。


  〔译文〕

  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势有利;所施行的,是机变诡诈。善于用兵的人,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孙武、吴起用了这种办法,因而无敌于天下。哪里一定要依靠使民众归附的办法呢?”
  荀卿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德之人的军队、是称王天下者的意志。您所看重的,是权变谋略、形势有利;所施行的,是攻取掠夺、机变诡诈:这些都是诸侯干的事。仁德之人的军队,是不可能被欺诈的;那可以被欺诈的,只是一些懈怠大意的军队,羸弱疲惫的军队,君臣上下之间涣散而离心离德的军队。所以用桀欺骗桀,还由于巧拙不同而有侥幸获胜的;用桀欺骗尧,拿它打个比方,就好像用鸡蛋掷石头、用手指搅开水,就好像投身水火、一进去就会被烧焦淹没的啊。仁德之人上下之间,各位将领齐心一致,三军共同努力,臣子对君主,下级对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一样,就像手臂捍卫脑袋眼睛、庇护胸部腹部一样;所以用欺诈的办法袭击他与先惊动他之后再攻击他,那结果是一样的。况且仁德之人治理方圆十里的国家,就会了解到方圆百里的情况;治理方圆百里的国家,就会了解到方圆千里的情况;治理方圆千里的国家,就会了解到天下的情况;他的军队一定是耳聪目明,警惕戒备,协调团结而齐心一致。所以仁德之人的军队,集合起来就成为有组织的队伍;分散开来便成为整齐的行列;伸展开来就像莫邪宝剑那长长的刃口,碰到它的就会被截断;向前冲刺就像莫邪宝剑那锐利的锋芒,阻挡它的就会被击溃;摆成圆形的阵势停留或排成方形的队列站住,就像磐石一样岿然不动,触犯它的就会头破血流,就会稀里哗啦地败退下来。再说那些强暴之国的君主,将和谁一起来攻打我们呢?从他那边来看,和他一起来的,一定是他统治下的民众;而他的民众亲爱我们就像喜欢父母一样,他们热爱我们就像酷爱芳香的椒、兰一样,而他们回头看到他们的国君,却像看到了烧烤皮肤、刺脸涂墨一样害怕,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样愤怒;他们这些人的情性即使像夏桀、盗跖那样残暴贪婪,但哪有肯为他所憎恶的君主去残害他所喜爱的君主的人呢?这就好像让别人的子孙亲自去杀害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一定会来告诉我们,那么我们又怎么可以被欺诈呢?所以仁德之人当政,国家日益昌盛,诸侯先去归顺的就会安宁,迟去归顺的就会危险,想和他作对的就会削弱,背叛他的就会灭亡。《诗》云:‘商汤头上旗飘舞,威严恭敬握大斧;就像熊熊的大火,没有人敢阻挡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原文】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

  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1>。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2>,则下可用也;上不足卬<3>,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4>上也,重禄贵节次也<5>,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6>,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7>。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

  “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8>,无本赏矣<9>。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10>,事大、敌坚则涣然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11>。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12>,操十二石之弩<13>,负服矢五十个<14>,置戈其上,冠䩜带剑<15>,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16>,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17>。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陿阸<18>,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阨<19>,忸之以庆赏<20>,酋之以刑罚<21>,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22>,非斗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23>,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24>,故四世有胜<25>,非幸也,数也。

  “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26>;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延募选<27>,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28>;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29>犹以锥刀堕太山也<30>,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31>,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32>。故《泰誓》曰<33>:‘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34>。若夫招延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

  “故齐之田单<35>,楚之庄蹻<36>,秦之卫鞅<37>,燕之缪虮<38>,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若(君)也<39>。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40>,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句践<41>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注释〕

  <1>率:同“帅”,<2>卬[yǎng 音仰]:同“仰”,仰赖(杨卬说)。 <3>《集解》“不”下无“足”字,据宋浙本补。 <4>效:验。效功:考核战功。这是为了使奖赏正确。 <5>重:看重,指不轻易给人。下文“赏重”之“重”与此同义(杨倞说)。 <6>攻:通“工”,参见第九篇注<25>。 完:坚固。 <7>窳[ 音羽]:不坚固。 楛[ 音古]:通“盬[ 音古]”,粗劣。 <8>赎:买,指赎买敌人的首级。 锱[ 音资]:古代重量单位,各书有异说,此文指八两(杨倞说)。 <9>本赏:基本的奖赏,即根据战争的全局性胜利而制定的奖赏。这几句是说,只根据斩首多少来奖赏,而不根据战争的胜败来奖赏。 <10>事:指战事。 毳:通“脆”。 偷:苟且。 <11>出:《集解》作“去”,据宋浙本改。 出:使出,指雇取。 赁[lìn 音吝]:与“佣”同义,指佣工。 市:买,指雇取。 战之:使之作战。 几:接近。 <12>三属[zhǔ 音嘱]之甲:三种依次相连的铠甲。一种穿在上身如上衣,一种穿在胯骨上似围裙,一种穿在小腿上似绑腿。一说:一种披于肩上叫披膊,一种缀于当胸叫胸铠,一种垂于两旁叫腿裙。 <13>石:古代用来计算弓弩拉力的单位,一石为120斤。但周代一斤大约为228.86克,所以“十二石”大约相当于现在的330公斤。弩:一种有机械装置、力量较强的弓。 <14>负:背。 服:通“箙[ 音服]”,装箭的器具。 <15>冠[guàn 音贯]:戴。 䩜:同“胄”,头盔。 <16>复:免除徭役。 <17>改造:重新选择。 易:改变。 周:通“赒”,周济。 <18>陿[xiá 音狭]:同“狭”,狭窄。此指使人民生路狭窄,即下文所说的“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 阸[ài(è) 音爱或饿)]:同“阨”,穷困。此指使人民穷困,与下文所说的“隐之以阸”相应。 陿阸:或同“狭隘”。 <19>隐:通“慇”,忧伤,痛苦。隐之以阸:用穷困使他们痛苦。这是为了使他们别无出路而只能去打仗邀赏,即下文所说的“阸而用之”。 <20>忸[niǔ 音纽]:同“狃”,使习以为常(杨倞说)。 <21>䲡[qiú 音求]:通“遒”,逼迫。 <22>天下之民:指秦国之民(于鬯说)。 要[yāo 音腰]:通“徼”“邀”,求取。 利:爵禄的奖赏。 <23>功赏相长:功劳的奖赏相对于功劳而增长,即一甲首隶一家,五甲首隶五家。一说指有功得赏,得赏后更想立功,功与赏互相促进。 <24>正:通“征”,征税。 <25>四世:指秦孝公<公元前361年—前338年在位>、秦惠文王(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秦武王(公元前310年—前307年在位)、秦昭王(公元前306年—前251年在位)。 <26>桓、文:即齐桓公、晋文公,见第七篇注<4>、第十一篇注<8>。 <27>招延:招引。另作“招近”:招来。近:使近,即招徕的意思。 <28>渐:欺诈。 <29>辟:通“譬”。 <30>堕[huū 音灰]:同“隳”,毁坏。 <31>挹:同“揖”。《集解》作“挹”,宋浙本作“揖”。 拱揖:两手相握作揖,比喻闲适、容易。 <32>独夫:孤独的一个人,多指众叛亲离的暴君。 <33>《泰誓》:《尚书》的篇名。引文见伪古文《尚书·泰誓下》,但“纣”作“受”。 <34>治:通“殆”,使危亡,打败。 <35>田单:战国时齐人。燕攻齐,下七十余城,仅莒<今山东莒县>、即墨<今山东平度县东南>二城未下。即墨守将战死,城中人推田单为将军。田单用反间计,使燕撤换其名将乐毅;接着又欺骗燕军,用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齐七十余城,因功封为安平君。 <36>庄蹻[zhuāng jiǎo]:楚庄王的苗裔,楚威王时(公元前340年—前329年在位)的大将,在楚怀王二十八年(公元前301年)起兵造反,割据今云南贵州一带。 <37>卫鞅:即商鞅,姓公孙,名鞅,战国时卫国国君的后裔,故又称卫鞅。他曾在秦国实行变法,并被任为大良造(相当于相国兼将军)。在攻打魏国的战争中屡建战功,被封在商,号商君。他在作战中,不惜使用了欺骗旧友的手段。 <38>缪[miào 音妙]虮:人名。有人认为即燕国大将乐毅,“缪”与“乐”“虮”与“毅”,古代叠韵相通。 <39>若:《集解》作“君”,据世德堂本改。 <40>契:通“挈”。 掎契:即“掎挈”,摭拾敌人弱点,俟隙行使诈术。 掎[ 音己]:从后拖拉,牵制,指抓住对方弱点。挈:持,抓,指抓住对方弱点。 司:通“伺”。<41>句践:或作“勾践”“鸠浅”,春秋末越国君主,公元前496年—前465年在位。


  〔译文〕

  赵孝成王、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称王天下者的军队采用什么办法、采取什么行动才行?”

  荀卿说:“一切都在于大王,将帅是次要的事。请让我就说说帝王诸侯强盛、衰弱、存在、灭亡的效验和安定、危险的形势。君主贤能的,他的国家就安定;君主无能的,他的国家就混乱;君主崇尚礼法、看重道义的,他的国家就安定;君主怠慢礼法、卑视道义的,他的国家就混乱。安定的国家强盛,混乱的国家衰弱:这是强盛与衰弱的根本原因。君主值得仰赖,那么臣民就能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仰赖,那么臣民就不能为他所用。臣民能被他使用的就强盛,臣民不能被他使用的就衰弱:这是强盛与衰弱的常规。推崇礼法、考核战功,是上等的办法;看重利禄、推崇气节,是次一等的办法;崇尚战功、卑视气节,是下等的办法:这些是导致强盛与衰弱的一般情况。君主喜欢贤士的就强盛,不喜欢贤士的就衰弱;君主爱护人民的就强盛,不爱护人民的就衰弱;政策法令有信用的就强盛,政策法令没有信用的就衰弱;民众齐心合力的就强盛,民众不齐心的就衰弱;奖赏慎重给人的就强盛,奖赏轻易给人的就衰弱;刑罚威严的就强盛,刑罚轻慢的就衰弱;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精善坚固便于使用的就强盛,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粗劣而不便于使用的就衰弱;谨慎用兵的就强盛,轻率用兵的就衰弱;指挥权出自一个人的就强盛,指挥权出自两个人的就衰弱:这些是强盛与衰弱的常规。

  “齐国人注重‘技击’。对待那些‘技击’,取得一个敌人首级的,就赐给他八两黄金来赎买,没有战胜后所应颁发的奖赏。这种办法,如果战役小、敌人弱,那还勉强可以使用;如果战役大、敌人强,那么士兵就会涣散而逃离,像那乱飞的鸟一样,倒下覆灭也就没有多久了。这是使国家灭亡的军队,没有比这更弱的军队了,这和那雇取佣工去让他们作战也就差不多了。

  “魏国的‘武卒’,根据一定的标准来录取他们。那标准是:让他们穿上三种依次相连的铠甲,拿着拉力为十二石的弩弓,背着装有五十支箭的箭袋,把戈放在那上面,戴着头盔,佩带宝剑,带上三天的粮食,半天要奔走一百里。考试合格就免除他家的徭役,使他的田地住宅都处于便利的地方。这些待遇,即使几年以后他体力衰弱了也不可以剥夺,重新选取了武士也不取消对他们的周济。所以国土虽然广大,但它的税收必定很少,这是使国家陷于危困的军队啊。

  “秦国的君主,他使民众谋生的道路很狭窄、生活很穷窘,他使用民众残酷严厉,用权势威逼他们作战,用穷困使他们生计艰难而只能去作战,用奖赏使他们习惯于作战,用刑罚强迫他们去作战,使国内的民众向君主求取利禄的办法,除了作战就没有别的途径;使民众穷困后再使用他们,得胜后再给他们记功,对功劳的奖赏随着功劳而增长,得到五个敌人士兵的首级就可以役使本乡的五户人家。这秦国要算是兵员最多、战斗力最强而又最为长久的了,又有很多土地可以征税。所以秦国四代都有胜利的战果,这并不是因为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的。

  “齐国的‘技击’不可以用来对付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可以用来对付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可以用来对付齐桓公、晋文公那有纪律约束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那有纪律约束的军队不可以用来抵抗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如果有抵抗他们的,就会像用枯焦烤干的东西扔在石头上一样。综合齐、魏、秦这几个国家来看,都是些追求奖赏、投身于获取利禄的士兵,这是受雇佣的人出卖气力的办法,并不讲尊重君主、遵守制度、极尽气节的道理。诸侯如果有谁能用仁义节操精细巧妙地来训导士兵,那么一举兵就能吞并危及它们了。

  “所以,招引、募求、挑选,注重权谋诡诈,崇尚功利,这是在欺骗士兵;讲求礼制道义教育感化,这才能使士兵齐心合力。用受骗的军队去对付受骗的军队,他们之间还有巧妙与拙劣之别,用受骗的军队去对付齐心合力的军队,拿它打个比方,就好像用小刀去毁坏泰山一样,如果不是天底下的傻子,是没有人敢尝试的。所以称王天下者的军队是没有人敢试与为敌的。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的时候,从容地指挥,而那些强横暴虐的诸侯国也没有不奔走前来供驱使的,除掉夏桀、商纣就好像除掉孤独的一个人一样。所以《泰誓》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所以军队能大规模地齐心合力,就能制服天下;小规模地齐心合力,就能打败邻近的敌国。至于那种招引募求挑选来的、注重权谋诡诈、崇尚功利的军队,那胜负就没有个定准了,有时衰,有时盛,有时保存,有时灭亡,互为高下、互有胜负罢了。这叫做盗贼式的军队,君子是不用这种军队的。

  “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蹻,秦国的卫鞅,燕国的缪虮,这些都是一般人所说的善于用兵的人。这些人的巧妙、拙劣、强大、弱小没有什么相似的,至于他们遵行的原则,却是一样的,他们都还没有达到使士兵和衷共济、齐心合力的地步,而只是抓住对方弱点伺机进行欺诈,玩弄权术阴谋进行颠覆,所以仍免不了是些盗贼式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这些人的军队就都是和衷共济、齐心合力的军队,可说是进入礼义教化的境地了,但还没有抓住那根本的纲领,所以可以称霸诸侯而不可以称王天下。这就是或强或弱的效验。”


  【原文】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

  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1>,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2>;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3>,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4>,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圹<5>,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谨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

  〔注释〕

  <1>知:通“智”。 疑:犹豫不定。弃疑:《商君书·更法》:“疑行无成,疑事无功。”用兵贵果断,所以要“弃疑”。 <2>伍、参[sān 音三]:即“叁伍”,“三”与“五”指多而错杂,引申指将多方面的情况放在一起,加以比照检验。 <3>道:行。 <4>孰:同“熟”,精审。泰:宽裕,不吝啬。 <5>圹:通“旷”,疏忽,大意。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做将领的原则。”

  荀卿说:“智慧没有比抛弃犹豫不决更高的了,行动没有比不犯错误更好的了,事情没有比毫无悔恨更美的了。做事到了没有后悔的地步就到顶了,不能要求它一定成功。所以制度、号召、政策、命令,要严肃而有威势;奖赏刑罚,要坚决实行而有信用;军队驻扎的营垒和收藏物资的军库,要周密而坚固;转移、发动、进攻、撤退,既要安全而稳重,又要紧张而迅速;侦探敌情、观察其变动,既要隐蔽而深入,又要多方比较而反复检验;对付敌人进行决战,一定要根据自己已了解清楚的情况去行动,不要根据自己怀疑的情况去行动;以上这些叫做六种策略。不要热衷于当将军而怕罢免,不要急于求胜而忘记了有可能失败,不要只以为自己有威力而轻视外敌,不要看见了那有利的一面而不顾那有害的一面,凡是考虑事情要仔细周详而使用财物进行奖赏时要大方,这些叫做五种要权衡的事。不从君主那里接受命令的原因有三种:宁可被杀而不可使自己的军队驻扎在守备不完善的地方,宁可被杀而不可使自己的军队打不能取胜的仗,宁可被杀而不可使自己的军队去欺负老百姓,这叫做三条最高的原则。大凡从君主那里接受了命令就巡视三军,三军已经稳定,各级军官得到了合适的安排,各种事情都治理好了,那么君主就不能使他高兴,敌人就不能使他愤怒,这叫做最合格的将领。一定在战事之前深思熟虑,并且反复告诫自己要慎重,慎重地对待结束就像开始时一样,始终如一,这叫做最大的吉利。大凡各种事情成功一定在于慎重,失败一定在于怠慢,所以慎重胜过怠慢就吉利,怠慢胜过慎重就灭亡,冷静的谋划胜过冲动的欲望就顺利,冲动的欲望胜过冷静的谋划就凶险。攻战要像防守一样不轻率追击,行军要像作战一样毫不松懈,有了战功要像侥幸取得的一样不骄傲自满。慎重对待谋划而不要大意,慎重对待战事而不要大意,慎重对待军吏而不要大意,慎重对待士兵而不要大意,慎重对待敌人而不要大意,这叫做五种不大意。谨慎地根据这六种策略、五种权衡、三条最高原则办事,并且用恭敬而不大意的态度来处理一切,这叫做举世无双的将领,他就能与神明相通了。”


  【原文】

  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

  孙卿子曰:“将死鼓<1>,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2>。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3>,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4>,服者不禽,格者不舍,犇(注:同“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5>,奔命者贡<6>。微子开封于宋<7>,曹触龙断于军<8>,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蹷而趋之<9>,无幽闲辟陋之国<10>,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11>:“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临武君曰:“善!”

  〔注释〕

  <1>按古代作战的制度,主将自掌旗鼓指挥三军。战鼓是主将的指挥岗位。“将死鼓”也就是殉身于其职守。 <2>“大夫”为连类而及之词,或为衍文。 <3>金:金属之器,指钲[zhēng 音争]、铙[náo 音挠]之类,似铃而无舌,用槌敲击作响以作为停止进军的号令。 <4>猎:通“躐”,踩,践踏。 <5>苏:通“傃[ 音素]”,向。 <6>贡:当为“贳”字之误(刘师培说)。 贳[shì 音世],赦免。 <7>微子:名启,商纣的庶兄,归周后周公旦让他统率殷族而封于宋,是宋国的始祖。此文称“开”,可能是刘向避汉景帝(刘启)讳而改。 <8>曹触龙:商纣王之将,荀子说他是奸臣,参见第十三篇。 <9>竭蹶:见第八篇注。 <10>无:见第九篇注<9>。 辟:通“僻”。 <11>引诗见《诗·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称王天下者的军队制度。”

  荀卿说:“将军为战鼓而牺牲,驾驭战车的死在缰绳旁,各级官吏以身殉职,战士死在队伍中。听见战鼓的声音就前进,听见钲、铙的声音就后退;服从命令是最重要的,取得战功在其次;命令不准前进却前进,就像命令不准后退却后退一样,它们的罪过是相同的。不杀害年老体弱的,不践踏庄稼,对不战而退的敌人不追擒,对抵抗的敌人不放过,对前来投顺的不抓起来当俘虏。凡是讨伐杀戮,不是去讨伐杀戮那百姓,而是去讨伐杀戮那扰乱百姓的人;百姓如果有保护那乱贼的,那么他也就是乱贼了。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顺着我们的刀锋转身逃跑的就让他活命,对着我们的刀锋进行抵抗的就把他杀死,前来投顺的就赦免其罪。微子启归顺周朝而被封在宋国;曹触龙负隅顽抗而被斩首于军中;商王朝那些降服周朝的民众用来养身的生活资料,和周朝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所以近处的人歌颂周朝而且热爱周朝,远处的人竭尽全力地来投奔周朝,即使是幽隐闭塞偏僻边远的国家,也无不前来归附而听从役使,并且喜欢周朝,四海之内就像一个家庭似的,凡是交通能到达的地方,没有谁不服从,这可以称作是人民的君长了。《诗》云:‘从那西边又从东,从那南边又从北,没有哪个不服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称王天下的君主有讨伐而没有攻战,敌城坚守时不攻打,敌军抵抗时不攻击,敌人官兵上下相亲相爱就为他们庆贺,不摧毁城郭而屠杀居民,不秘密出兵搞偷袭,不留兵防守占领的地方,军队出征不超过预先约定的时限。所以政治混乱的国家中的人民都喜欢他的这些政策,而不爱自己的君主,都希望他的到来。”

  临武君说:“说得好!”


  【原文】

  陈嚣问孙卿子曰<1>:“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2>,为争夺也。”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者之兵,所存者神<3>,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4>。是以尧伐驩兜<5>,舜伐有苗<6>,禹伐共工<7>,汤伐有夏<8>,文王伐崇<9>,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10>。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义(德)<11>,兵不血刃<12>,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13>。诗曰<14>:“淑人君子,其仪不忒<15>,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注释〕

  <1>陈嚣:荀子的学生。 <2>有:用。参见《古书虚字集释》。 <3>神:指“尽善浃治”,见第八篇,即尽善尽美通体皆治。 <4>说:通“悦”。 <5>尧:见第二篇注。 驩[huān 音欢]兜:古代部落名,此指尧时该部落的首领,传说他被尧流放于崇山。 <6>舜:见第三篇注。 有苗:也称“三苗”,尧、舜时代的一个部落,居于今湖南、江西交界地带,此当指其首领而言,相传他被流放到三危。 <7>禹:见第二篇注。 共[gōng 音公]工:古代部落名,据古书记载,从颛顼帝开始直到周代,都有共工的事迹。此当指舜、禹时该部落的首领,相传他被流放于幽州。 <8>汤:见第四篇注。 有夏:即夏后氏,此指夏朝的末代君主桀,见第一篇注。 <9>文王:第五篇注。 崇:商代诸侯国,在今河南嵩县北,到崇侯虎时为周文王所灭。 <10>两帝四王:《集解》作“四帝两王”,据《太平御览》卷三百五引文改。 <11>义:《集解》作“德”,据《文选》卷四十四《为袁绍檄豫州》“不俟血刃”注引文改。 <12>兵不血刃:兵器不待血染刀口,指不流血战斗。 <13>施[ 音义]:蔓延,延续。 <14>引诗见《诗·曹风·尸鸠》。 <15>见第十篇注<19>。


  〔译文〕

  陈嚣问荀卿说:“先生议论用兵,经常把仁义作为根本。仁者爱人,义者遵循道理,既然这样,那么又为什么要用兵呢?大凡用兵的原因,是为了争夺啊。”

  荀卿说:“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仁者爱人,正因为爱人,所以就憎恶别人危害他们;义者遵循道理,正因为遵循道理,所以就憎恶别人搞乱它。那用兵,是为了禁止横暴、消除危害,并不是争夺啊。所以仁人的军队,他们停留的地方会得到全面治理,他们经过的地方会受到教育感化,就像及时雨的降落,没有人不欢喜。因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周武王讨伐商纣,这两帝、四王都是使用仁义的军队驰骋于天下的。所以近处喜爱他们的善良,远方仰慕他们的道义;兵器的刀口上还没有沾上鲜血,远近的人就来归附了;德行伟大到这种地步,就会影响到四方极远的地方。《诗》云:‘善人君子忠于仁,坚持道义不变更。他的道义不变更,四方国家他坐镇。’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原文】

  李斯问孙卿子曰<1>:“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君<2>,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3>,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4>,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5>;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6>,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7>,此世之所以乱也。”

  〔注释〕

  <1>李斯:秦代政治家。曾从学于荀子,后辅助秦始皇统一六国,曾先后任秦朝的廷尉和丞相。 <2>君:《集解》误作“军”,据嘉善谢氏校本改。 <3>諰諰[ 音洗]然:恐惧的样子。 轧:倾轧。 <4>传说汤打败桀后,把桀流放到历山(参见二十一篇注)。 <5>鸣条:古地名,又名高侯原,是成汤打败夏桀的地方。其地所在,异说甚多,现已难以确指,通行的说法认为在今山西运城县安邑镇北(参见《史记·殷本纪》《正义》)。 <6>甲子:甲子日,即周武王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打败商纣王的日子。关于武王克殷之日,《尚书·牧誓》仅记“甲子”,未载年月,故史家推算,其说甚众。《史记·周本纪》以为在周武王十二年二月,后人多以为周武王十二年二月甲子即公元前1066年阴历二月初五。但据《中国史历日和中西历日对照表》,这甲子日或当在周武王六年(公元前1106年)阴历二月初五。 <7>本:指实行仁义的政治措施。 末:指机变诡诈的战略战术,即李斯所说的“以便从事”。


  〔译文〕

  李斯问荀卿说:“秦国四代都有胜利的战果,在四海之内兵力最强,威力扩展到诸侯各国,但他们并不是依靠仁义去从事战争,而只是根据便利的原则去做罢了。”
  荀卿说:“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说的便利,是一种并不便利的便利。我所说的仁义,才是极其便利的便利。那仁义,是用来搞好政治的工具;政治搞好了,那么民众就会亲近他们的君主,喜爱他们的君主,而不在乎为君主去牺牲。所以说:‘一切都在于君主,将帅是次要的事。’秦国四代都有胜利,却还是提心吊胆地经常怕天下各国团结一致来蹂躏自己,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衰落时代的军队,还没有抓住根本的纲领。从前商汤流放夏桀,并不只是在鸣条追击的时候;武王诛杀商纣,并不是甲子日早晨之后才战胜他的;而都是靠了以前的措施与平时的治理,这就是我所说的仁义的军队。现在你不从根本上去寻找原因而只是从枝节上去探索缘由,这就是社会混乱的原因。”


  【原文】

  礼者,治辨之极也<1>,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

  〔注释〕

  <1>辨[bàn 音办]:通“辦(办)”,治理。


  〔译文〕

  礼,是治理社会的最高准则,是使国家强大的根本措施,是威力得以扩展的有效办法,是功业名声得以成就的要领。天子诸侯遵行了它,所以能取得天下;不遵行它,所以会丢掉国家政权。所以,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不足以用来取胜,高耸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不足以用来固守,严格的命令、繁多的刑罚不足以用来造成威势,遵行礼义之道才能成功,不遵行礼义之道就会失败。


  【原文】

  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1>,坚如金石<2>;宛钜铁矛<3>,惨如蜂虿<4>;轻利僄遫<5>,卒如飘风<6>。然而兵殆于垂沙<7>,唐蔑死<8>。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9>,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10>,缘之以方城<11>;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12>,若振槁然<13>。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14>?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15>,为炮烙刑<16>,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注释〕

  <1>鲛,海鲨。兕[ 音驷]:雌性的犀牛。 <2>坚:《集解》作“鞈”,据《文选》卷四十六王元长《三月三日曲水诗序》“鱼甲烟聚”注引文改。 <3>宛:楚国地名,在今河南南阳。 钜:钢(参见《说文》)。 他:或作“鉇”“铊”“鍦”,读[shí 音施]或读[shé 音蛇],就是矛。 <4>惨:狠毒,厉害。虿[chài 豺去声]:蝎子一类的有毒动物。 <5>僄遬[piào sù 音票速]:轻捷。遬:同“速”。 <6>卒[ 音促]:通“猝”,急速。 飘风:旋风。 <7>殆:危亡,失败。 垂沙:地名,在今河南唐河县境。 <8>唐蔑:或作“唐昧”,楚将。楚怀王二十八年(公元前301年),秦、齐、韩、魏共攻楚,杀唐蔑。 <9>汝:汝水,源出河南鲁山县大盂山,流经宝丰、襄城、郾城、上蔡、汝南,注入淮河。 颍:颍水,源出河南登封县西南,东南流,经禹县临颍西华商水,至周口镇,北合贾鲁河,南合沙河入淮。 <10>邓林:楚国北部边境古邓国(在今河南邓县一带)一带的山林。 <11>缘:绕。方城:楚国北边的长城,其城由今之河南沁阳县北起,绕过方城山(在今河南叶县南、方城县东北),沿着伏牛山以南延伸到邓县为止。 <12>鄢[yān 音淹]:楚国的大城市,位于今湖北宜城县南,因鄢水(即今汉水支流蛮河,在宜城县南)得名,与春秋时郑邑之鄢(位于今河南鄢陵县)非一地。 郢[yǐng 音颖]:楚国国都,位于今湖北江陵市北。鄢郢举:秦昭王二十八年[公元前279年],秦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今湖北襄樊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次年,白起取郢,烧夷陵(今宜昌),东进至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以为南郡。 <13>振槁:振,拔起。槁,枯木。 <14>固、塞[sài 音赛]、隘、阻:四字同义并列,都是指险要的地方。 <15>刳比干、囚箕子:见第八篇注。 <16>烙[luò 音落]>:灼,烧烤。 炮烙:相传为古代商纣所制造的酷刑,即将人体在烧红的铁器物上烫烙。


  〔译文〕

  楚国人用鲨鱼皮、犀兕皮做成铠甲,坚硬得就像金属、石头一样;宛地出产的钢铁长矛,狠毒得就像蜂、蝎的毒刺一样;士兵行动轻快敏捷,迅速得就像旋风一样;但是兵败垂沙,唐蔑阵亡;庄蹻起兵造反,楚国被分裂成了三四块。这难道是因为没有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吗?这是因为他们用来统治国家的办法并不是礼义之道的缘故啊。楚国以汝水、颍水作为天险,以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把邓地一带的山林作为它的边界屏障,拿方城来围绕保护自己,但是秦军一到而鄢、郢就被攻取了,像摧枯拉朽一样。这难道是因为没有要塞险阻吗?这是因为他们用来统治国家的办法,并不是礼义之道的缘故啊。商纣王将比干剖腹挖心,囚禁了箕子,设置了炮烙的酷刑,随时杀人,臣下心惊胆战地没有谁能肯定自己会寿终正寝,但是周军一到,他的命令就不能在下面贯彻执行了,他就不能使用他的民众了。这难道是因为命令不严格、刑罚不繁多吗?这是因为他用来统治国家的办法并不是礼义之道的缘故啊。


  【原文】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1>,沟池不抇<2>,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3>,无它故焉,明道而钧分之<4>,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5>,有不由令者,然后俟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6>,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7>,刑错而不用<8>。”此之谓也。

  〔注释〕

  <1>辨[bàn 音办]:通“辦(办)”,治理。 <2>抇[ 音胡]:同“掘”。原作“拑” <3>明:等于说盛。明内:使国内昌盛。也就是第十五篇所说的“国日明”。 <4>道:承第十五篇而来,指礼义之道。 分:见第五篇注,这里作状语,表示“用名分”。 钧:通“均”,调节,平衡。 <5>和[ 音贺]、附和,响应。 向(鄉):通“响(響)”,回声。 <6>邮:通“尤”(世德堂本作“尤”),怨恨。 <7>厉:高举。 <8>错:通“措”(世德堂本作“措”)。


  〔译文〕

  古代圣王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箭罢了,但是敌国不等他使用就屈服了;他城墙不整修,护城河不挖掘,要塞不建立,机智变诈不施展,但是他的国家却平安无事地不怕外敌而又能昌盛,这没有其他的缘故,是由于彰明了礼义之道而用名分来协调臣民,适时使用人民而真诚地爱护他们,因而臣民附和君主就像影子和回响一样。有不遵从命令的,然后再用刑罚来惩处他,所以惩罚了一个人而天下都服了,罪犯也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知道罪责在自己身上。所以刑罚用得少而威力却行于四方,这没有其他的缘故,是因为遵行了礼义之道的缘故。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只杀了一个人、惩罚了两个人而天下就治理好了。古书说:“威势高举而不使用,刑罚设置而不施行。”说的就是这个啊。


  【原文】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1>。故赏庆、刑罚、埶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2>。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3>,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阸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4>。大寇则至<5>,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6>则必犇,霍焉离耳<7>,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8>,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9>。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10>,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11>,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12>,莫不毒孽<13>,若祓不祥<14>;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15>,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循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16>。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17>,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18>,县明刑大辱于其后<19>,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20>,所为者化。(注:此处疑有缺文)之属为之化而顺,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21>,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22>,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23>:“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注释〕

  <1>焉:于之,对自己。 <2>势:与“诈”同义连用,是权谋的意思。致:招致,取得。 <3>焉:于是间。 <4>虑:大致,大凡。 率:与“虑”同义连用。 除:当作“险”(王念孙说)。除阸:使穷困而走投无路,引申指控制。 <5>则:若。 <6>烦辱:两字同义,同“繁缛”。 <7>霍焉:涣然,散去的样子。 <8>鬻:《集解》作“粥”,字通,今据世德堂本改。 <9>美国家:指美化国家的风俗。参见第十二篇注。 <10>以下几句可参见第十篇与第十一篇注。 <11>以:通“已”。 <12>敦:通“憝”[duì 音队],怨恨。 <13>毒:祸害。这里用作意动词。 孽:妖孽,灾害,这里用作意动词。 <14>祓[ 音扶]:古代一种除灾驱邪的仪式,此泛指驱除。 <15>戆陋:戆[zhuàng 音壮],纯朴而愚蠢。陋:见闻少,知识浅薄。 <16>修:当作“循”,遵从的意思。参见第十二篇注。 <17>属:类。 <18>雕雕焉:昭昭然,明白的样子。 县:同“悬”,挂。 <19>明刑:刑罚名。除去犯人的冠饰,将犯人的罪状写在板上,并插在他背部来公开示众。 <20>神:见第十五篇注。 <21>:旁:偏颇,不公正。 辟:通“僻”,邪僻,不正当。 曲,弯曲,不正直。 私:偏私,不公道。 <22>矜[jīn 音金],骄傲,不谦和。 纠:检举揭发,不客气。 收:夺取,不谦让。 缭:纠缠,不和睦。 <23>以下见第十二篇注。


  〔译文〕

  大凡人们的行动,如果是为了赏赐和表扬才去做的,那么看见对自己有损害就罢手不干了。所以赏赐表扬、行刑处罚、权谋诡诈不足以竭尽人们的力量、使人们献出生命。现在做人民君主的,他们用来对待下面老百姓的,其中没有礼义忠信,而大抵只是使用赏赐表扬、行刑处罚、权谋诡诈控制臣民来获得他们的功用罢了。强大的敌寇到来,让他们去把守危险的城邑,就一定会叛变;让他们去抵抗敌人进行战斗,就一定会败北;让他们干费力艰苦繁杂的事,就一定会逃跑;他们涣散地背离了,臣民反过来制裁了他们的君主。所以赏赐表扬、行刑处罚、权谋诡诈作为一种办法,实是一种受雇佣的人出卖气力的办法,它不足以团结广大民众、使国家的风俗淳美,所以古代的圣王认为可耻而不遵行它。古代的圣王提高道德声誉来引导人民,彰明礼制道义来指导他们,尽力做到忠诚守信来爱护他们,根据尊崇贤人、任用能人的原则来安排他们职位,用爵位、服饰、表扬、赏赐去一再激励他们,根据时节安排他们的劳动、减轻他们的负担来调剂他们,抚养他们,就像保护初生的婴儿一样。政策法令已经确定,风气习俗已经一致,如果还有人违背习俗而不顺从自己的君主,那么百姓就没有谁不怨恨厌恶他,就没有谁不把他当作祸害妖孽,就像要驱除不祥一样要除掉他,这种情况发生以后,刑罚就从此产生了。这种人便是重刑所施加的对象,耻辱还有哪一种比这个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为有利的事吗?但是重刑加到了他身上啊。本身如果不是发疯、糊涂、愚蠢、浅陋的人,谁能看到了这种处罚而不改过自新呢?这样做了以后,百姓就明明白白地都知道要遵从君主的法令、依顺君主的意志而爱戴君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能被善道所感化、修养身心、端正品行、不断奉行礼义、崇尚道德,百姓就没有谁不器重尊敬他,就没有谁不亲近赞誉他,这种情况发生以后,奖赏就从此产生了。这种人便是高官厚禄的授予对象,光荣还有哪一种比这个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为有害的事吗?可是用高官厚禄来扶养他们的啊。凡是人,哪一个不愿意这样呢?明明白白地把高贵的官爵和优厚的奖赏摆在他们的前面,把彰明罪行的刑罚与最大的耻辱放在他们的后面,即使要他们不变好,可能么?所以民众归顺投奔君主就像流水奔向大海一样,君主所在的地方就得到全面的治理,君主采取措施的地方人们都受到教育感化而顺服:残暴、凶狠、胆大、强壮的一类人都会被他感化而变得忠厚老实,偏颇、邪僻、搞歪门邪道、偏私的一类人都会被他感化而变得大公无私,骄傲自大、尖刻伤人、竞抢不让、纠缠不休的一类人都会被他感化而变得和气温顺,这叫做深广的教化、极大的一致。《诗》云:“王道真大满四海,徐国已经来朝拜。”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啊。


  【原文】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1>。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2>,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3>。若是则必发夫廪窌之粟以食之<4>,委之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綦三年<5>,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

  〔注释〕

  <1>俞:通“愈”。 <2>用:因为。 <3>食[ 音饲]:通“饲”,养。 <4>掌:当作“禀”,“禀”同“廪[lǐn 音凛]”米仓。 窌[jiào 音叫]:地窖。 <5>綦:极。


  〔译文〕

  大凡兼并别国的君主有三种方法:有依靠德行去兼并别国的,有依靠强力去兼并别国的,有依赖财富去兼并别国的。那个国家的人民景仰我的名声,赞赏我的德行,想做我的下民,所以打开国门清除道路来迎接我进城。我依靠这国家的民众,沿用它的住处,而百姓都安宁,对我制订的法律与颁布的命令没有人不顺从。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权势更大,兼并了别国而兵力越来越强。这是依靠德行去兼并别国的君主。那个国家的人民并不是景仰我的名声,也不是赞赏我的德行,他们只是害怕我的威武,被我的势力所胁迫,所以他们虽然有离开我的心思,也不敢有背叛我的打算。像这样,那么战士就要越来越多,给养一定化费很大。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权势更轻,兼并了别国而兵力越来越弱。这是依靠强力去兼并别国的君主。那个国家的人民并不是景仰我的名声,也不是赞赏我的德行,而是因为贫穷而追求富裕,因为饥饿而想吃饱,所以空着肚子张着嘴来投奔我求食。像这样,就必须发放那米仓地窖中的粮食来供养他们,给他们财物来使他们富足,委任善良的官吏来接待他们,已经满了三年,然后这些归附的老百姓才可以信任。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权势更轻,兼并了别国而国家越来越贫穷。这是依靠财富去兼并别国的君主。所以说:依靠德行兼并别国的君主称王,依靠强力兼并别国的君主衰弱,依靠财富兼并别国的君主贫穷。这种情况古今是一样的。


  【原文】

  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并宋<1>,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2>。燕能并齐<3>,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4>。韩之上地<5>,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6>,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7>。故能幷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幷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幷之矣。得之则凝,兼幷无强。古者汤以薄<8>,武王以滈<9>,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他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注释〕

  <1>齐能并宋:公元前286年,齐伐宋,宋王偃(康王)出逃,死于温(今河南温县),齐兼并了宋国。 <2>魏夺之:公元前284年,魏与秦、赵、韩、燕一起伐齐而攻破临淄,齐涽王出逃而死于淖齿之手。于是齐国被瓜分,魏国得到了原属宋国的大部分土地。 <3>燕能并齐:公元前284年,燕昭王以乐毅为上将军攻齐,秦与三晋协同作战,乐毅破齐临淄,随后又攻占齐城七十余座,齐仅剩莒、即墨二城。<4>田单夺之:见第十五篇注<35>。 <5>上地:指上党地区,在今山西省东南部长治市一带。 <6>趋赵:公元前262年,秦将白起攻韩,取野王(今河南沁阳),完全封闭了韩与上党郡的交通。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附赵。 <7>秦夺之:上党归附赵国后,赵派廉颇屯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拒秦,赵、秦相持,不分胜负。公元前260年,秦攻上党,赵王中了秦国范睢的反间计,命赵括替代廉颇为将,结果被白起大败于长平。公元前259年,秦将司马梗北定太原,完全占领了上党郡。 <8>薄:通“亳”[ 音勃],见第十一篇注<13>。 <9>滈[hào 音号]:通“鄗”,见第十一篇注<14>。


  〔译文〕

  兼并别国容易做到,只是巩固凝聚它很难。齐国能够兼并宋国,但不能凝聚,所以魏国夺走了宋国。燕国能兼并齐国,但不能凝聚,所以田单夺回了它。韩国的上党地区,方圆几百里,城池完备、府库充足而投奔赵国,赵国不能凝聚,所以秦国夺取了它。所以,能兼并别国的土地而不能凝聚,就一定会被夺走;不能兼并别国又不能凝聚自己本来拥有的国家,就一定会灭亡。能凝聚自己的国家,就一定能兼并别国了。得到别国的土地就能凝聚,那么再去兼并就不会有强大而不能兼并的对手了。古代商汤凭借亳,周武王凭借鄗,都不过是方圆百里的领土,而天下被他们统一了,诸侯做了他们的臣属,这没有其他的缘故,是因为他们能凝聚取得的土地啊。凝聚士人要依靠礼义,凝聚民众要依靠政策。礼义搞好了,士人就会归服;政治清明,民众就安定。士人归服、民众安定,这叫做最大的凝聚。靠这种政治局面来守卫就牢不可破,靠它来出征就强大无比,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称王天下者的事业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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