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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第二十八卷·译文

原著/〔西汉〕司马光 译文/璞如子 2017年02月18日 子夜星网站

 
  【译注者按】现今网络有《资治通鉴》全译本,但第二十八卷译文缺失,笔者搜遍网络未果,故而试译之。原文参照光绪本《资治通鉴》(影印)校对,生僻处选附原注,或另加按语以说明。译文以直译为主,意译为辅,尽量贴切原文口气。此译文仅供读者借鉴参考。


  ● 汉纪二十 起昭阳作噩,尽屠维单阏,凡七年。

  【原文】

  汉孝元皇帝·上

  汉孝元皇帝 初元元年(癸酉,公元前48年)

  春,正月,辛丑,葬孝宣皇帝于杜陵。赦天下。

  三月,丙午,立皇后王氏,封后父禁为阳平候。

  以三辅、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振业贫民;赀不满千钱者,赋贷种、食。(〖按〗三辅,又称“三秦”。汉代时,位于京畿之地的三个直辖区,即京兆、左冯翊、右扶风。)

  封外祖父平恩戴侯同产弟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

  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损膳,减乐府员,省苑马,以振困乏。

  秋,九月,关东郡国十一大水,饥,或人相食。转旁郡钱谷以相救。

  【译文】

  汉孝元皇帝·上 

  汉元帝初元元年(癸酉 公元前48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四日),汉宣帝刘洵被安葬在杜陵。大赦天下。

  三月,丙午日(三月十日),汉元帝刘奭封王政君为皇后,封王政君的父王禁为阳平候。

  以三辅、太常、各郡国公田及林苑方面减省下来的资费帮助贫民恢复家业;家产不满一千钱的,借贷给种子和粮食。

  汉元帝刘奭封外祖父平恩戴侯许广汉同胞弟弟的儿子许嘉为平恩侯。

  夏季,六月,因民间瘟疫流行,汉元帝刘奭命掌管后勤的太官削减膳食经费,缩编乐府成员,省掉皇家林苑的马匹,用以救济贫困的百姓。

  秋季,九月,函谷关以东十一个郡国发生大水灾,出现饥荒,或有人吃人现象。调运周边相邻郡国的钱粮予以救济。

  【原文】

  上素闻琅邪王吉、贡禹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己,问以政事。

  禹奏言:

  “古者人君节俭,什一而税,亡它赋役,故家给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宫女不过十馀人,厩马百馀匹。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原注〗放,古同仿,通用。下同。)臣愚以为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方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馀尽可减损。

  “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厩马食粟将万匹。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

  “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择后宫贤者,留二十人,馀悉归之,及诸陵园女无子者,宜悉遣。〔〖原注〗汉制:天子晏驾,后宫送葬,因留奉陵寝。〕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

  天子纳善其言,下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按〗“齐三服官”:西汉时,齐、鲁一带丝织业发达,政府在齐郡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临淄镇北)和陈留郡襄邑(今河南睢县)两地设置“服官”,为皇室专门制作高级丝织服物。襄邑服官刺绣好于机织,主作皇帝礼服。临淄服官则机织胜于刺绣,主作宫廷所需的其它衣料;春献冠帻徙(方目纱)为首服,纨素(绢)为冬服,轻绡(轻纱)为夏服,故临淄服官又称“齐三服官”。因每年耗资巨大,经贡禹奏请,元帝乃于初元五年(前44)下诏停办。不久,又被恢复。哀帝绥和二年(前7年)又诏齐三服官“止作勿输”,但实际未完全罢止。〕

  【译文】

  汉元帝一向听说琅邪郡的王吉、贡禹二人,都通晓经典而且品行高洁,派遣使节征召他们。王吉在途中病逝。贡禹到后,拜为谏议大夫;皇上多次虚己待人,向他请教国家政事。

  贡禹启奏道:

  “古时候,君王都很节俭,除了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外,便没有其它赋税徭役,故而家家保障供给,人人生活充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宫女不过十多人,马厩里的御马不过百余匹。但是后世争享奢侈,渐渐地越来越严重,下臣们也跟着相互仿效。愚臣认为:完全如太古君王那样是难以做到的,但至少应效仿近古君王作风,来进行自我节制。如今,宫室已经修定,是无可奈何了,而其余的开支,应尽可能地削减。

  “旧时‘齐三服官’部门,供给御用物质不过十箱。而今‘齐三服官’部门,工匠差役达数千人,一年的资费达数万,连喂食粮谷的圈马就将近一万匹。汉武帝时,又广泛选取美女达数千人,以充实后宫;到其逝世,随葬的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等多达一百九十种,还将后宫嫔妾侍女都置放于茂陵园内进行陪陵。即使到汉宣帝归入陵寝时,皇上也不愿言及撤免此事,群臣也附从这种旧例,真是太令人痛心了!

  “所以,想让天下人承蒙教化,这样征收美女都大大超量了。各王侯的妻妾或达到数百人,富豪、官员们蓄养的歌妓也有数十人,所以造成禁室内多有悲怨之女,外面民间多有独身之男。等到这些王侯、官豪死后埋葬,又无不刮空地上的宝物以充实地下墓穴。这种问题始于君主,全是由于大臣们附和旧例之罪。我认为陛下深刻体察古圣人之道,会遵从其节俭之风。应大量削减车辇驾驭等器物,三分去掉其二;于后宫嫔妾侍女中择选有贤德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放归回家。至于陪陵中的女子,凡没有生育过的,应全部遣返。马厩中饲养的御马可不超过数十匹,只留出长安城南一片园区,作为田园狩猎场。考虑到当今天下处于饥荒之年,若不大加削减自己的享用去解救,怎能迎合天意呢?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让他照顾黎民百姓,并非仅是为了他自己的享乐。”

  天子赞许并采纳贡禹之言,颁布诏书,命令各处原预备招待天子的宫馆不再修缮置办。掌管车马之处,裁减喂食梁谷的马匹;掌管豢养禽兽的上林苑处,撤掉肉食禽兽。

  【原文】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责其所难,则其易者不劳而正;补其所短,则其长者不劝而遂。孝元践位之初,虚心以问禹,禹宜先其所急,后其所缓。然则优游不断,谗佞用权,当时之大患也,而禹不以为言;恭谨节俭,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而言之,何哉?使禹之智不足以知,乌得为贤?知而不言,为罪愈大矣。

  匈奴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之。

  是岁,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车师故地。

  【译文】

  臣司马光认为:忠臣辅助君主时,帮他解决了难办的问题,则其简单的问题不用费力就自然端正过来;弥补了他不足的方面,则其长处的一面不必奉劝,自然就发挥出来。汉元帝刚刚登位时,虚心请教贡禹,贡禹本应该先从其面临的急切的问题着手,然后再处理其不急的问题。然而优柔寡断、奸佞弄权,正是当时的大患,而贡禹却避而不谈;谦恭节俭,本是汉元帝平时所坚持的,而贡禹竟不厌其烦地说这些,为什么呀?若是贡禹的智慧不足以明白要害问题,怎能称为贤臣?若是明白要害问题而不说,则他的罪过就更大了。

  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诉说百姓贫困。朝廷颁发诏书,责令云中、五原二郡调拨粮谷二万斛用以救济。

  这一年,首次设置戊己校尉一职,使其负责驻守并农垦于车师旧地的军队。

  【原文】

  汉孝元皇帝 初元二年(甲戌 公元前47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乐陵侯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望之名儒,与堪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原注〗明经有行,言其通于经术,且行修饬也。)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纳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有隙。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明习文法。帝即位多疾,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议论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

  【译文】

  汉元帝初元二年(甲戌 公元前47年)

  春,正月,汉元帝驾临甘泉,郊祭天神于泰畤。

  乐陵侯史高以外姓亲属身份领任尚书职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担任其副职。萧望之是一代名儒,他与周堪都因为皇帝感念往日的师傅之恩,而被委以重任,并数次宴请接见,谈治理动乱,讲述帝王方面的事。萧望之奏请推荐皇族中通晓经典、有品行的散骑、谏议大夫刘更生做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担任皇帝左右拾遗之职。四人同心谋划计议,用古代的制度劝勉引导皇上,有很多东西希望得以匡扶纠正,皇帝甚是赞同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史高的尚书位置不过成了摆设,由此与萧望之有了嫌隙。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长期按理中枢机要,熟悉条文法令。汉元帝即位时多病,因石显长期按理中枢机要一职,且内中没有外亲朋党瓜葛,办事精专可信,遂托付管理朝政,事无大小,都根据他的奏疏决断;其显贵宠幸程度为朝廷之最,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从事于他。石显为人乖巧聪慧会做事,能深深领会君主的心思;内心阴险狠毒,善用诡辩中伤他人,有违逆不服者则处以严刑。石显又和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呼应,议论朝政时经常独自坚持旧例,不听从萧望之等人的意见。

  【原文】

  望之等患苦许、史放纵,又疾恭、显擅权,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大与高、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原注〗师古曰:重,难也。未欲更置士人于中书也。)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原注〗散骑、给事中,中朝官也;宗正,外朝官也,故云出。)

  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材以备谏官。会稽郑朋阴欲附望之,上书言车骑将军高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弟子罪过。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曰:“今将军规抚,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之皋,没齿而已矣。如将军兴周、召之遗业,亲日昃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奉万分之一!”(师古曰:下走,自谦,言趋走之使也。没齿,终身也。)望之始见朋,接待以意;后知其倾邪,绝不与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关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待诏华龙行污秽,欲入堪等,堪等不纳,亦与朋相结。

  【译文】

  萧望之、刘更生等人为外亲许嘉、史高的放纵感到忧虑,又苦于中书宦官弘恭、石显的专权,上奏建言认为:“中书是主持朝中政事的基础部门,是国家枢纽机关,应该以通明公正者来任职。汉武帝时游赏设宴于后宫,故而任用宦官,这并非古人制度。应该罢免中书部门的宦官,以顺应古人不亲近阉人的做法。”由此看来,大与史高、弘恭、石显这些人相抵触。皇上刚刚即位,好谦逊礼让,难于有更改之举,久议而不决,只好调出刘更生担任宗正,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去了。

  萧望之、周堪多次举荐名儒、大材之人来充实谏议之官。会稽郡的郑朋暗中想攀附萧望之,便上疏举报车骑将军史高派遣宾客到郡国里做坏事谋求私利,还谈到许、史两家子弟的罪过。皇帝把奏章交给周堪看,周堪上奏道:“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旨意。”郑朋给萧望之上书说:“今将军所遵循的目标,是如管仲、晏子那样就行呢?还是像废寝忘食勤于政事的周公、召公那样呢?如果像管仲、晏子那样就行了,则在下将学季札那样回归延陵山野,直到老朽。如果将军有志于复兴周公、召公的事业,亲自日夜操劳,兼听各种意见,则在下愿竭尽区区之力,以效力大业于万分之一。”萧望之便会见了郑朋,诚意接待;当后来知道此人奸邪不正,便断绝关系,不与他来往。郑朋,楚地士人,因怀恨在心,转身请求投靠许嘉、史高,推诿前番参劾他们二人之事称:“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说的。我一个关东人,何以知道这些事?”于是侍中许章奏请皇帝召见郑朋。郑朋出宫后扬言说:“我被召见了,报告了前将军小过五条,大罪一条。”华龙曾是宣帝时待诏,因品行污秽不被任用,便想入投周堪等人,周堪等人不予采纳,华龙又与郑朋相勾结。

  【原文】

  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弘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即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无它罪过。(〖原注〗宣帝五凤二年,萧望之为太子太傅;至黄龙元年为八年。)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

  【译文】

  弘恭、石显令使华龙和郑朋二人告萧望之等人的状,说他们想要罢免车骑将军并疏远许、史两家,并且等待萧望之出朝休假之日,指使郑朋、华龙二人奏上。皇上指派弘恭过问此状,萧望之应对道:“外亲在职于官位的多是骄奢淫逸。我是想匡扶国家走上正道,不是为了做阴邪之事。”弘恭、石显趁机上奏道:“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他们朋党之间相互标榜举荐,多次以诬陷之辞状告大臣,离间破坏亲戚关系,是想专权夺势。为臣不忠,污蔑皇上无道。请传达旨令的人将他们传唤到廷尉那里。”此时皇上刚刚即位,不懂得传唤到廷尉即是下牢狱,便准了他们的奏请。后来皇上召见周堪、刘更生,被告知“羁押在狱。”皇上大惊道:“不就是让廷尉问明情况吗?”因而责备弘恭、石显,二人都叩头谢罪。皇上说:“令使他们出来做事!”弘恭、石显便让史高说道:“皇上刚即位,尚未有仁德感化之事传闻于天下人,就先从皇帝师傅开始吧。既然把九卿、大夫下了牢狱,应该通过判决来免罪。”于是皇上制定诏书给丞相和御史道:“前将军萧望之,教导朕八年,没有其它罪过。今天所追究之事久远,记不清的事已难以辨明。赦免萧望之的罪过,收回他的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同周堪、刘更生二人都罢免为庶人。”

  【原文】

  二月,丁巳,立弟竟为清河王。

  戊午,陇西地震,败城郭、屋室,压杀人众。

  三月,立广陵厉王子霸为王。(〖原注〗宣帝五凤四年,广陵厉王胥以罪自杀,国除。今复立其子。)

  诏罢黄门乘舆狗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少府佽飞外池、严籞池田,假与贫民。又诏赦天下,举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

  夏,四月,丁巳,立子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荐太原太守张敞,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萧望之,望之以为敞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为左冯翊,会病卒。

  诏赐萧望之爵关内侯,给事中,朝朔望。

  关东饥,齐地人相食。

  秋,七月,己酉,地复震。

  【译文】

  二月,丁巳,皇帝刘奭封兄弟刘竟为清河王。

  戊午日,陇西地区发声地震,城墙、屋室毁坏,压死了很多民众。

  三月,封广陵厉王刘胥的儿子刘霸为广陵孝王。

  下诏取消黄门的车乘狗马,及水衡禁囿、宜春下苑、少府佽飞外池、严籞池田等处遊乐场所,以接济贫民。又颁布诏令大赦天下,举荐有特殊才能的、敢于向朝廷直言力谏的人士。

  夏季,四月丁巳日,立皇子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是先帝名臣,适宜作辅导皇太子的师傅。皇上因而问萧望之,萧望之认为张敞是个能干的官,可治理烦乱之事,但不是大器之材,不能做为太子的师傅。天子派使者征调张敞,想让其任职三辅之一的左冯翊,却逢遇张敞病逝。(〖按〗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西汉时本指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后指这三位官员管辖的地区,即所谓“三辅”之地。三辅,又称“三秦”。)

  颁布诏令,赐封萧望之为关内侯爵,加官给事中,允许只在初一、十五两日上朝。

  关东地区出现饥荒,齐地有人吃人的现象。

  秋季,七月,己酉日,再次地震。

  【原文】

  上复征周堪、刘更生,欲以为谏大夫。弘恭、石显白,皆以为中郎。(〖原注〗《百官表》:谏大夫,秩比八百石;中郎,秩比六百石。并属光禄勋。)

  上器重萧望之不已,欲倚以为相;恭、显及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等,不为三独夫动。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则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免为庶人。

  【译文】

  皇上再次征召周堪、刘更生入职,想封他们做谏议大夫。弘恭、石显上奏,都认为应该封为中郎。

  皇上始终器重萧望之,想倚重他并封他为丞相;弘恭、石显及许、史两家子弟、侍中、诸曹,都对萧望之等抱以侧目。刘更生于是指使外亲上书异变之事,称“出现地震仅是因为弘恭等人,而不是因为已被罢免的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三个匹夫而动。愚臣以为应该辞退弘恭、石显,以彰显对排斥忠善行为的惩罚,并召用萧望之等人,以畅通贤者之路。如此,则太平之门打开,灾异的源头就塞住了。”上书奏过,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便启奏皇上追究其中奸诈行为,供辞中果然有招认;于是逮捕刘更生下狱,罢免为平民。

  【原文】

  会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亦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原注〗诎,与屈同。)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

  冬,十二月,显等封诏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问门下生鲁国朱云,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原注〗师古曰:朱云,字游。呼其字。)竟饮鸠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动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帝之世。

  【译文】

  适逢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也上书申诉萧望之以前的冤屈,此事被交给有关部门查办。回报称:“萧望之从前的罪过明明白白,没人诬陷他,而他却指使儿子上书申诉,引用表明自己无辜的诗,有失大臣体统,是对皇帝不敬,请予以逮捕。”弘恭、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素有高傲的气节,不肯屈服受辱,便向皇帝建议说:“萧望之先前侥幸没有治罪,还赏赐了爵位和食禄的城邑,他不悔过认罪,还身怀怨忿,唆使儿子上书,归不是于皇上,自以为托皇帝师傅之名,终究不会坐狱。如果不让萧望之在牢狱中受些委屈,遏制他不满的情绪,那么圣朝就没有办法可以施加恩泽了。”皇上说:“萧太傅为人素来刚烈,怎肯受审于官吏呢?”石显等人说:“人最看重的是生命。萧望之所涉罪过,是语言失敬上的轻罪,必定没有好担忧的。”皇上这才准了他的奏。

  冬季,十二月,石显等封好了皇上诏书交给传达者,责令他召萧望之出来亲手递付。因而命令掌管各陵县事务的太常紧急派发宫城卫队车驾,疾驰赶去包围萧望之的宅第。使者到,传召萧望之。萧望之因此询问门生鲁国人朱云。朱云是一个爱好名节的人,就劝萧望之自杀。当时萧望之仰天长叹说:“我也曾身居将相之位,今已年过六十了!到老竟入了监狱,这样苟且偷生,不也令人难堪吗?”便叫着朱云的字说:“游,去和药来,别让我死得太迟!”他竟然喝毒酒自杀了。皇上听说后十分震惊,拍手叹气说:“先前我就怀疑他不肯进牢狱,结果害了我的好师傅!”当时,太官刚刚端上午餐,皇上推开饭食,为萧望之哭泣,悲哀之情感动了左右侍从。于是召来石显等人,责问他们计划不周详。他们都脱下帽子谢罪,很长时间才作罢。汉元帝追思萧望之不能忘怀,每年此时派使者祭祀萧望之的坟墓,直至整个汉元帝时代结束。

  【原文】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寤也!夫恭、显之谮诉望之,其邪说诡计,诚有所不能辨也。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恭、显以为必无忧。已而果自杀,则恭、显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动奋发以底邪臣之罚!(〖原注〗底,致也。)孝元则不然。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而终不能诛恭、显,才得其免冠谢而已。如此,则奸臣安所惩乎!是使恭、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

  是岁,弘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

  【译文】

  臣司马光认为:太过分了,作为君主的汉元帝,既容易被人欺骗还难以醒悟!那弘恭、石显用谗言状告萧望之,以他们的邪说和诡计,皇上确实也有所难辨。至于皇上最初不放心萧望之不肯坐牢,而弘恭、石显却说肯定不会出问题。后来萧望之果然自杀,则弘恭、石显的欺骗目的也就都看清了。这在具有一般智慧的君主来说,谁不愤然而起,处罚奸邪之臣呢!可汉元帝则不然,虽为萧望之伤心流泪不进食,然而终还是不能诛杀弘恭、石显,才使得他们仅是脱帽子谢罪而已。如此,则奸佞之臣怎能得到惩治呢?这也就是弘恭、石显能够放纵奸邪之心而又无所忌惮的原因了。

  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做了中书令。

  【原文】

  初,武帝灭南越,开置珠厓、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国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率数年壹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二十馀年间,凡六反。至宣帝时,又再反。上即位之明年,珠厓山南县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博谋于群臣,欲大发军。

  待诏贾捐之曰:

  “臣闻尧、舜、禹之圣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言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

  “以至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而天下溃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当此之时,断狱数百,赋役轻简。孝武皇帝厉兵马以攘四夷,天下断狱万数,赋烦役重,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关东民众久困,流离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

  “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自古而患之,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原注〗师古曰:大司农供军国之用,少府以养天子也。)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原注〗为,犹用也。)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

  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馀,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从之。

  捐之,贾谊曾孙也。

  【译文】

  当初,汉武帝征灭南越,设置珠厓郡、儋耳郡,这两个郡都处在南海中的洲上,(〖按〗即今海南岛。儋耳郡:汉郡名,治所在儋耳,今广东海南岛儋县西北,辖境约相当于今海南岛西部地区。珠厓郡:治所在今海南省琼山县。)其官吏士卒都是中原地区人,常常遭到侵犯和欺凌。那里的民众也很暴力凶恶,自以为与大陆隔绝,多次违犯官吏的禁令,大约几年就反叛一次,杀死官吏。汉朝廷便发兵征剿予以平定。二十多年间,共有六次反叛。到了宣帝年间,又一次反叛。今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厓山南县出现反叛,朝廷发兵征剿。然而各县轮番反叛,连年都不得稳定。皇上博采众臣之谋,欲大规模发兵。

  待诏贾捐之奏道:

  “臣闻知尧、舜、禹的圣德,虽所辖之地不过数千里,却惠及西域流沙,渐入于东海之滨,南北皆领受其训导和教化。言称若想接受训导和教化的,便去治理它;若不想接受训导和教化的,便不强制地去治理它。故而君臣之德被颂扬,凡含有气息的生命都各有所安。武丁、成王是殷朝和周朝最仁德的君主了,然而其领地东不过长江、黄河,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所以颂扬之声四起,能视听的物类都快乐地生活着,还有越裳氏派使者经过九种语言翻译前来献贡。这种和平的局面,不是靠军队和刀枪所能达到的。(〖按〗越裳,又作越尝。古地名,并非指越人着衣而来。)

  “当到了秦朝时,大兴兵马向远攻伐,贪得于外,却空虚于内,以致天下叛乱。到汉文帝时,罢武行文,这一时期断审的牢狱之案不过数百件,税赋徭役也轻薄而简单。到汉武帝时,强化兵马实力以抵御四方外夷,天下牢狱之案万余件,税赋徭役繁重,匪兵之乱并连而起,军队多次派发;作为父亲的战死于前,儿子又斗伤于后;女子也去参与防守关隘,孤儿嚎哭于道中,老母、寡妇于街里巷间哭泣。这些都是扩充土地过大、征伐不休的缘故。如今关东地区民众久陷于贫困,颠沛流离于途中。论人情关系,至亲莫过于父母,喜乐莫过于夫妇,然而竟至于转嫁妻子、卖掉儿女,法律和道义却又无力禁止,这是国家社稷的忧患啊。

  “今天陛下忍不下这耿耿于怀的忿懑之气,想驱使众士兵拥挤到大海之中,图痛快于那一处幽暗荒蛮之地,这并不能救助饥饿、保全黎民百姓。《诗经》上说:‘蠢动的蛮荆之人,敢与大国为敌。’道是圣人出则蛮荆之人服顺,中原之国衰败则蛮荆之地叛乱先起,这自古以来都是恼人的问题,何况又是处于蛮荆南面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呢!骆越地区的人,父子在同一条河中洗浴,习惯用鼻子饮水,与禽兽没什么不同,本来就不值得在那里设置郡县。区区独居一海之中,雾露之气潮湿,多有毒草虫蛇、水土之害;还未等见到虏寇,派去的战士就已经自己死了。又不单单是珠厓地区出产珍珠、犀牛、玳瑁,抛弃它不值得惋惜,不攻剿它也不损伤国威。那里的民众如同鱼鳖,有什么值得贪恋他呢?

  “臣自己拿过去宣帝时征剿羌人叛乱一事来说,出师不到一年,兵行不超过一千里,便耗资四十余万万铜钱;大司农掌管的钱用光了,便以少府掌管的宫钱来接济。一隅之地出现问题,费用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征南越、损兵折将而无功呢?想参照古人的做法则不符,想施行当今的做法又不顺利。依臣的愚见以为,不是戴冠扎带的文明城国,不是《禹贡》书中所谈到的,不是《春秋》一书中所涉及治理的,都可用可不用。希望干脆就放弃珠厓郡,把专用的钱物用来抚恤关东的忧患。”(〖按〗《通典·州郡·古南越》载:“自岭而南,当唐虞三代,为蛮夷之国,是百越之地,亦谓之南越。古谓之雕题,非《禹贡》九州之域,又非《周礼》职方之限。”不过太古时如此,而汉既已收为疆土,岂可轻言弃之。无能之君,避事之臣,灾凶之岁,方有此议。)

  皇上就此事征求丞相、御史意见。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征讨,丞相于定国则以为:“以前连年发兵征讨珠厓郡的叛乱,领兵的护军都尉、校尉及副职共十一人,仅回来两人,士兵及转运粮草者死了万余人,耗资三万万多铜钱,尚还没能使叛乱者全部投降。现今关东地区困乏,百姓灾难不定,贾捐之的议论是对的。”皇上就听从了建议。

  贾捐之,贾谊的曾孙。

  【原文】

  汉孝元皇帝 初元三年(乙亥,公元前46年)

  春,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按〗不嫌,无疑也。言千里迢迢损兵折将而又不能全胜,乃无疑之辱。)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夏,四月,乙末晦,茂陵白鹤馆灾。赦天下。

  夏,旱。

  立长沙炀王弟宗为王。

  长信少府贡禹上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宽繇役。”六月,诏曰:“朕惟烝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令就农。百宫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

  是岁,上复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

  【译文】

  汉元帝初元三年(乙亥,公元前46年)

  春季,皇上诏书说:“珠厓地区出现掳杀官民、背叛作乱之事。现今朝廷议事大臣或说可征伐的,或说可以镇守的,或说可以放弃的,意见不一。朕日夜深思大臣们的意见。若羞耻于国威不立,而欲出兵征剿南越;若犹豫中想回避艰难,而欲驻守边防进行垦田;若通达于时势变化,则应忧虑于万民。这万民饥饿一事与遥远蛮人未得以征讨一事,哪一个危害更大呢?宗庙祭祀若逢遇凶灾之年尚且讲究回避而不宜备办,何况今天要回避那明摆着的耻辱呢!(〖按〗言因损兵折将而又不能全胜的耻辱。)如今关东地区遭遇重大灾困,仓库空虚,无法给予赒济,而又要动兵,不单单是劳苦了百姓,还有凶灾之年会跟随而来。就此废除珠厓郡,那里的民众若有忠义之心,想归属内地的,便安排好他们;若不想,便不要强迫。”

  夏季,四月,乙末晦,茂陵白鹤馆发生火灾。大赦天下。

  夏季,干旱。

  封立长沙炀王刘旦的兄弟刘宗为王。(〖按〗刘旦,刘建德之子,前49年~前47年在位,位二年,谥炀,无子。刘旦无子,弟刘宗继承长沙王爵,前46年~前42年在位,位五年,谥孝。)

  长信少府贡禹上书道:“各离宫及长乐宫的守卫,可裁掉大半,用以减轻民众的徭役负担。”六月,皇上下诏:“朕考虑到民众的饥寒之苦,他们远离父母妻子,从事于并非家业的劳作,守卫于没人居住的宫殿,恐怕这不是有益于阴阳平和之道。就此撤除甘泉、建章宫的守卫,使他们得以务农。所有宫室各种需减省的耗费,按条款奏来,不要有所忌讳。”

  这一年,皇上又提拔周堪为光禄勋。提拔周堪兄弟的儿子张猛为光禄大夫,加官给事中,可见大受信任。

  【原文】

  汉孝元皇帝 初元四年(丙子 公元前45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赦汾阴徒。

  汉孝元皇帝 初元五年(丁丑 公元前44年)

  春,正月,以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有星孛于参。

  上用诸儒贡禹等之言,诏太官毋日杀,所具各减半。乘舆秣马,无乏正事而已。罢角抵、上林宫馆希御幸者、齐三服官、北假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毋置员,以广学者。令民有能通一经者,皆复。省刑罚七十馀事。

  陈万年卒。

  六月,辛酉,长信少府贡禹为御史大夫。禹前后言得失书数十上,上嘉其质直,多采用之。

  【译文】

  汉元帝初元四年(丙子,公元前45年)

  春季,正月,汉元帝驾临甘泉,郊祭天神于泰畤。三月,御驾光临河东,春祭于后土祠,释放汾阴的囚犯。

  汉元帝初元五年(丙子,公元前44年)

  春季,正月,以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三月,汉元帝驾临雍州,分别到五畤进行祭祀。

  夏季,四月,有异星出现于参宿。

  汉元帝采用各位儒家学者及贡禹等人的建议,下诏告知掌管宫廷膳食的太官不要天天杀生,所呈献的物品各减一半。车辆及喂养的马,以够办正事为限。取消角抵(摔跤、相扑)、上林苑准备招待天子的宫馆、齐三服官、北假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官。博士弟子不设置定员,以便广泛辅导学者。令使民众中有能通解一部经卷者,都免除其赋税徭役,不予征派。减掉刑罚律条七十多款。

  〔〖按〗“北假田官”:李斐曰:主假赁见官田与民,收其假税也,故置田农之官。晋灼曰:《匈奴传》:秦始皇渡河,据阳山、北假中。《王莽传》:五原、北假膏壤殖谷。北假,地名。师古曰:晋说是也。郦道元曰:自高阙以东,夹山带河,阳山以西,皆北假也。〕

  御史大夫陈万年去世。

  六月,辛酉日,长信少府贡禹任御史大夫。贡禹为谈“得失”之理,前后奏书数十本;皇上赞许贡禹本质耿直,多予以采用。

  【原文】

  匈奴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匡衡以为:“郅支单于鄉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鄉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智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心,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到庭。”上许焉。既到,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

  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而立之,长无匈忧矣。”即使使到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郅支人众中寒道死,馀财三千人。(〖原注〗财,与才同。)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去。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五千里。

  冬,十二月,丁未,贡禹卒。丁巳,长信少府薛广德为御史大夫。

  【译文】

  匈奴郅支单于自以为所处遥远,又怨恨汉朝拥护韩邪而不帮助自己,便羁留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并予以侮辱。郅支单于派遣使者带上礼物,向汉朝廷索回自己的入朝陪侍的儿子。汉朝廷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去送郅支单于的儿子。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归附朝廷教化之心不纯,所在之地极远,应该命令使者送郅支单于的儿子到边塞处便返回。”卫司马谷吉上书道:“中原之国与边夷之族,有牵扯不断的恩义。今已培养造就郅支单于的儿子十年,给予的恩德甚厚,若到了空阔绝远之地而不送,使者就近于边塞处返回,即表示丢弃,不再爱护,使他们失去归向我朝之心,抛弃前面的恩义,积下后来的怨恨,这是不妥当的。议事的大臣们看到之前的江乃始没有应付敌人的心计,智慧和勇气都不足,以致遭受耻辱,因而事先替臣担忧。臣有幸得以执持强汉的符节,秉承圣明之主的诏令,去宣示深厚的皇恩,他不应敢做暴虐之事。如果他怀有禽兽之心,对臣施加不人道之举,那么单于就长期背负大罪,必定远逃别处,不敢靠近边境。失去一个使臣而能让百姓安定,这正是国家的大计、臣子的愿望。我愿送到郅支朝廷。”皇上答应了他。谷吉到达之后,郅支单于却发了怒,竟然杀了谷吉等使者。郅支单于自知有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更加强盛,恐怕遇到袭击,便想远逃它处。

  正值康居王多次被乌孙所围困,与诸位翕侯合计,(〖按〗翕侯:汉时乌孙、月氏、康居等部首领的官称,仅次于王。)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一向服从它的管辖。如今郅支单于困在外面,可迎到东边给予安置,使能合兵攻取乌孙并扶立它,便永久没有匈奴的忧患了。”立即派使者到坚昆,通话给郅支。郅支本来就担惊受怕,又怨恨乌孙,闻听康居王之计,大喜,遂同意与康居王相联结,引兵西进。郅支人众因中了风寒多死于途中,所余才三千人。到达康居后,康居王将女儿给了郅支作妻,郅支也将女儿给了康居王。康居王非常尊敬郅支,想倚靠他的威慑力来胁迫周边各国。郅支多次借兵攻击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掠民众,驱赶牲畜而去。乌孙国不敢追击。造成西部空虚,无人烟地区达五千里。

  冬季,十二月,丁未日,贡禹去世。丁巳日,封长信少府薛广德为御史大夫。

  【原文】

  汉孝元皇帝 永光元年(戊寅 公元前43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礼毕,因留射猎。薛广德上书曰:“窃见关东困极,人民流离。陛下日撞亡秦之钟,听郑、卫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

  二月,诏丞相、御史:“举质朴、敦厚、逊让、有行者,光禄岁以此科第郎、从官。”

  三月,赦天下。

  雨雪、陨霜,杀桑。

  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薛广德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译文】

  汉元帝永光元年(戊寅 公元前43年)

  春季,正月,皇上驾临甘泉,郊祭天神于泰畤。祭礼完毕,逗留下来进行射猎。薛广德上书道:“在下知道关东地区极度贫困,人民流离失所。陛下您却每天敲击亡秦的编钟,欣赏着过去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臣我实在为此感到哀痛。如今护驾的士卒们曝露于风寒中,随从的官员疲劳不堪,希望陛下尽快返回皇宫,想一些与百姓甘苦与共的事,则天下大幸!”皇上当日返还。

  二月,诏令丞相、御史:“举荐质朴、敦厚、谦逊有品行的人,光禄每年按此内容分科考核录取郎、从官。”(〖按〗郎官: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官员的统称。从官:君王的侍从﹑近臣。)

  三月,大赦天下。

  本月雨雪交加,降严霜,冻毁桑田。

  这年秋天,皇帝用醇酒祭祀宗庙,从便门出来后,准备换乘楼船过河。薛广德拦住车马,摘帽叩首向皇上谏说:“陛下应当从桥上过河。”皇上说:“请大夫戴好头冠。”广德坚持说:“陛下若不听臣的劝告,臣就自刎,以血玷污车轮,陛下就不得进入宗庙了!”皇上不乐。这时走在前面开道的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臣听说,主上圣明,臣下才敢直谏。乘船危险,过桥安全,圣明之君不会选择危险。御史大夫的建议是可听的。”皇上说:“劝告人,就不该像张猛这样吗!”于是从桥上而过。

  【原文】

  九月,陨霜杀稼,天下大饥。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俱以灾异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太子太傅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广德归,县其安车,以传示子孙为荣。(〖按〗乞骸骨:意为请求使骸骨归葬故乡,即自请退职,告老还乡。安车:坐乘之车,称为安车。)

  帝之为太子也,从太中大夫孔霸受《尚书》。及即位,赐霸爵关内侯,号褒成君,给事中。上欲致霸相位,霸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常称“爵位泰过,何德以堪之!”御史大夫屡缺,上辄欲用霸;霸让位,自陈至于再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

  戊子,侍中,卫尉王接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译文】

  九月,降下严霜冻毁庄稼,天下出现大饥荒。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俱因为灾异的发生而引咎辞职,请求告老还乡。皇上赏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同意罢职。封太子太傅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广德归乡后,把皇上赏赐的安车悬挂起来,用以做为荣誉传示子孙。

  皇上为太子时,跟随太中大夫孔霸受教《尚书》。即位后,赏赐孔霸为关内侯爵位,号褒成君,加官为给事中。皇上想让老师孔霸坐到丞相位置。孔霸为人谦让,不喜好权势,常说道“赏赐侯爵之位太过头了,我有什么德能来承受啊!”御史大夫屡屡空缺,皇上则想任用孔霸;孔霸辞让这个位置,且自己请求再三。皇上深知他的至诚之心,便不再任用,并因此而敬佩他,赏赐甚为丰厚。

  戊子日,任命侍中、卫尉王接为大司马,兼车骑将军。(〖按〗王接:宣帝外祖母的儿子平昌侯王无故的儿子。)

  【原文】

  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谮毁之。

  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

  “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凤皇来仪。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原注〗师古曰:薄,迫也,谓被掩迫也。)(〖按〗薄,迫近。薄食,相迫近而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

  “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诉,转相是非,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按〗耳目者,视听也;心意者,意志也。感,通“撼”。)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

  “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

  “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原注〗师古曰:鲧,崇伯之名,即梼杌也。共工,少皞氏之后,即穷奇也。驩兜,帝鸿氏之后,即浑敦也。鲧,音工本翻。共,音恭。驩,音火官翻。处,昌吕翻。)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原注〗师古曰:迭,互也。〖按〗迭进,彼此进言。)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按〗三旬,此指三十日。)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原注〗师古曰:讇,古谄字。)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按〗故,既是,本就是。)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拨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按〗交戟,谓卫士交戟而侍立的朝廷。)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览“否”“泰”之卦,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原注〗险言,曰诐。)杜闭群枉之门,方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原注〗比,毗至翻,下同。〖按〗:比,音毗,亲和,结党。)

  【译文】

  中书令石显畏惧周堪、张猛等人,多次用谗言毁谤他们。

  刘更生惧怕他的险诈,上书道:

  “臣听说舜时任命的九官,他们都相互谦让,非常和睦。众臣和睦于朝廷,则万物和谐于民间。故而奏《箫韶》之乐九章,凤凰也来为之翩跹助容。到了周幽王、厉王之代,朝廷不和,互相非难结怨,则日月相逼近而遮掩,河水与山泉泛滥,高山与峡谷有易位之变,寒霜违背季节时令而降。由此来看,和气能带来祥瑞之象,逆气会招致怪异之象。祥瑞之象多,这个国家就安稳;怪异之象频繁,这个国家就有危难。这是天地运行的常理,是贯通古今的道义。

  “今天陛下开启三代之祖业,招引懂得文治之道的人士,温和而宽容相待,使得齐来进用。而今是贤人和品行不端者混淆,黑白不分,正邪混杂难辨,忠言与谗言并奏。奏章交呈给公车,被羁押的人充满北军。朝臣志意不和,各相违逆,互相以诬陷之辞告状,互相搬弄是非,如此迷惑视听、动摇皇上意志之事,不可胜数。分帮结党,往往是亲朋同伙串通一气去陷害正直之臣。正直之臣得势,是国家得以治理的体现;正直之臣被陷害,是国家遭遇动乱的关头。值此治理与动乱关头,未知谁可堪任,而灾异之事频现,这正是臣所为之寒心的。初元(陛下登基)以来,已六年了,按《春秋》史载的六年之内,灾异之事未有如今这般稠密出现过的啊。之所以如此,是由于玩弄是非的奸邪之臣都得势了;玩弄是非的奸邪之臣之所以得势,是由于皇上多有疑心。

  “既然已纳用贤臣来施行善政,若毁谤他们,则贤臣退去而善政也就不在了。怀有多疑之心,招来玩弄是非的贼人口舌;没有果断的主意,便开了一群枉法之徒的方便之门。玩弄是非的奸邪之臣当势,则众贤良之臣隐退;一群枉法之徒兴盛,则正直之士就没了。所以,《易经》中有‘否’‘泰’之说,小人之势长,君子之势消,则国政一天比一天乱下去;君子之势长,小人之势消,则国政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古人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混处于尧帝之朝,周公与管叔、蔡叔并居于周朝官位;当时,彼此间轮番进言相互诋毁,相互以流言诽谤,怎能说得尽啊!帝尧、周成王能任贤于舜、禹、周公,而灭掉共工、管、蔡,因此国家得以大治,其荣誉被传扬至今。孔子和季孙氏、孟孙氏同在鲁国做官,李斯和叔孙通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任用季孙氏、孟孙氏、李斯,而排斥孔子、叔孙通,因此国家招致大乱,其声誉被侮辱至今。所以,治理或动乱、荣誉或耻辱的始点,在于所信任的人是谁;信任的既是贤良,还要在于坚定不移。《诗经》上说:‘我心并非石头,不可任人扭转。’讲的是信守善义之心要坚定。《易经》上说‘像发汗一般发出庄重的号令’。说的是号令如汗,汗出来了是不能收回的。如今发出好的诏令未过一个时令(〖按〗三个月)即收回,是在收回已出的汗;用贤臣未到三十天便斥退,如在搬转石头。《论语》上说:‘看见不善之事如同触到热烫的水。’如今丞相、御史大夫二府启奏过,称那些奸佞谄媚之人不应留在官位,可是历年来都去除不掉。既是发出诏令如同返汗,任用贤人如同转弄石头,去除奸佞如同拔山,这样,期待着阴阳能够谐调,不就太难了吗!

  “所以,一群小人窥见一丝漏洞,便修饰文字,用巧言来丑化诋毁,使流言蜚语喧哗于民间。故而《诗经》说:‘默默地忧心着,愤恨这一群小人。’小人成群,真的实在可恨。昔日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不为拉帮结党;禹、稷与皋陶相互引荐,不为扩充自己的势力。为什么?忠心为国,没有邪念啊!今日奸邪之徒与贤臣并处于武士交戟而立的朝廷之内,他们联合同党共同谋算,弃善扬恶;信口开合,多作危言耸听之语,想以此让皇上倾向于他们。皇上若不经意间采用了他们,这便是天地之所以要先行惩戒,灾异之事之所以连番而至的原因。自古明圣的君主,未有不施用诛杀之刑而能治国的,所以舜有放逐四凶的刑罚,孔子有两观之下的诛杀,然后圣德教化得以施行。今日陛下应以自己的明智,认真深思天地之心,阅“否”“泰”之卦,厉览周、唐的用人之道作为法则,思虑秦国、鲁国的弃才之痛作为警戒。考察吉兆之福,反思灾异之祸,用以揆测当今天下的变化。远地流放那帮奸邪的朋党,端掉制造危言耸听的窝巢,关闭一群枉法之徒的方便之门,方能开通正直的众人之路。能在疑惑中做出决断,在犹豫中做出甄别,使是非曲直明白可知,则百灾消灭而吉祥齐至。巩固太平基础,才是万世之利。”

  中书令石显见到这份上书,愈加与许嘉、史高勾结而怨恨刘更生等人。

  【原文】

  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书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之。

  【译文】

  这一年,夏季感觉寒冷,太阳青白而无光。中书令石显及许嘉、史高都说是由于周堪、张猛做事不利的罪过。皇上内心器重周堪,却担心招来众人口舌,因而无所适从。当时,长安令杨兴因是位人才而受到皇上喜爱,常称赞周堪,皇上想让他做个帮助,便召见杨兴问道:“朝臣们忿忿不容光禄勋周堪,为什么呢?”杨兴是个极善于机巧变化的人物,认为皇上怀疑周堪,于是顺随旨意道:“周堪不只不容于朝廷,就是乡里之间也不容他。臣从众人那里听说,周堪和刘更生等人曾谋陷自己的骨肉亲人,认为该杀;而臣前面上书说周堪不可以诛杀,是为国积蓄恩惠。”皇上说:“然而这是犯了何罪而要诛杀?现在该怎么办?”杨兴说:“愚臣认为可以赐封关内侯爵,食邑三百户,不让他管事。明主不丧失师傅的恩情,这是计策中最是合适的了。”皇上于是对周堪有了疑惑。

  【原文】

  司隶校尉、琅邪诸葛丰,始以特立刚直著名于朝,数侵犯贵戚,在位多言其短。后坐春夏系治人,(〖原注〗春、夏,生长之时,故仲春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狱讼;仲夏挺重囚,益其食。春夏而系治人,为不顺天时。)徙城门校尉。丰于是上书告堪、猛罪,上不直丰,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勋、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按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

  【译文】

  司隶校尉、琅邪郡的诸葛丰,最初以任性刚直闻名于朝廷,屡次冒犯达官贵族,大臣们多说他的坏话。后因违犯了春夏两季不拘捕和惩治犯人的禁令,被降职为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控告周堪、张猛,皇上认为诸葛丰不正直,便制定诏书给御史道:“城门校尉诸葛丰,之前与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在朝之时,多次称赞周堪、张猛之美。诸葛丰以前任职司隶校尉,不顺应四时节令,擅改法度,专行苟刻暴力之事以获取威严虚名;朕不忍将其送交法办,让他去担任城门校尉。他不向内反省自己,而反倒怨恨周堪、刘猛以求报复,控告中采用没有证据的言辞,揭露时抛出难以验证的罪状,恣意损毁他人名誉,不顾忌自己以前的言语,这是严重的不诚信行为。朕可怜诸葛丰已年老,不忍施加刑罚,将其罢免为平民。”又讲道:“诸葛丰说周堪、刘猛没有贞节和信用,朕出于怜悯之心就不去处治他们了,但可惜他们的才能没有什么建树,现在降职周堪任河东太守,刘猛任槐里令。”

  【原文】

  臣光曰:诸葛丰之于堪、猛,前誉而后毁,其志非为朝廷进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进而已矣。斯亦郑朋、杨兴之流,乌在其为刚直哉。人君者,察美恶,辨是非,赏以劝善,罚以惩奸,所以为治也。使丰言得实,则丰不当绌;若其诬罔,则堪、猛何辜焉!今两责而俱弃之,则美恶、是非果何在哉!

  【译文】

  臣司马光认为:“诸葛丰对于周堪、刘猛,先是赞誉而后又诋毁,其用意不是为朝廷举贤除奸,不过是想结交朋党以求重用而已。这种人也属于郑朋、杨兴之流,不在于他自己的什么刚直。作为人的君主,应审察美恶,明辨是非,以赏劝善,以罚惩奸,国家因此才得以治理。如果诸葛丰之言属实,则诸葛丰就不应当被罢免;若他属于诬陷,则周堪、刘猛又有何辜呢?如今两方被问责,俱都抛弃,那么美恶、是非的区别真的还在吗?”

  【原文】

  贾捐之与杨兴善。捐之数短石显,以故不得官,稀复进见,兴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按〗五鹿充宗:氏五鹿,名充宗,卫之五鹿人,以地为氏。西汉名儒。)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方贵,上信用之;今欲进,第从我计,(〖原注〗师古曰:第,但也。)且与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称誉其美,以为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以为可试守京兆尹。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显治之。奏:“兴、捐之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弃市,兴髡钳为城旦。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犹惧不克,况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徙清河王竟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久之,单于竟北归庭,民众稍稍归之,其国遂定。(〖原注〗师古曰:塞下无禽兽,则射猎无所得;又不畏郅支,故欲北归旧处。)

  【译文】

  贾捐之与杨兴关系亲善。贾捐之多次揭石显的短处,为这事而不得封加官职,希望再次进见皇上,正值杨兴由于有才干近来得到皇帝赏识。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一职正空缺,若能让我为你向皇上进言,你立即可得到京兆尹位置。”杨兴说:“你下笔,言辞可夺天下之妙;若能当尚书令,将远远胜过五鹿充宗。”贾捐之说:“使我得以取代五鹿充宗的尚书令位置,你为京兆尹。京兆,郡国之首;尚书,百官之本。天下会实现大的治理,士子的前途便没有阻隔了!”贾捐之又揭石显的短处,杨兴说:“石显正处于显贵地位,皇上信用他;如今你想上去,但依我的计策,只要符合皇上的心意,便能进入官职了!”贾捐之便与杨兴共同拟写了推荐石显的奏章,赞誉他的美德,建议应赏赐关内侯爵位,可引用他的兄弟任职诸曹之官;又共同拟写了举荐杨兴的奏章,建议可试任京兆尹一职。石显闻知此事,告发给皇上,于是贾捐之与杨兴被下狱,责令石显处治。石显奏道:“贾捐之与杨兴心怀奸诈虚伪,互相举荐赞誉,欲谋得大的官位,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贾捐之最终被处以“弃市”死刑,杨兴被剃发钳颈做了“城旦”囚徒。

  (〖按〗髡钳:古代刑罚,即剃去头发,铁圈束颈。城旦:男罪犯刑罚,意为“治城”,即筑城、守城。另有针对女罪犯的刑罚,称为“舂”,意为“治米”,即舂米。城旦、舂,均为秦汉时期徒刑,秦四年,汉五年。)

  臣司马光认为:作为君子,以正攻邪,尚且恐怕不能取胜,何况贾捐之以邪攻邪,他怎能幸免呢?

  迁徙清河王刘竟(〖按〗汉元帝刘奭之弟)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的民众益加繁盛,塞下禽兽被猎尽;单于已足以自卫,不惧怕郅支国。他的大臣们多劝单于北归。久后,单于真就北归到原来旧址,民众逐渐归附过来,其国遂稳定下来。

  【原文】

  汉孝元皇帝 永光二年(己卯 公元前42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丁酉,御史大夫韦玄成为丞相,右扶风郑弘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赦天下。

  【译文】

  汉元帝永光二年(己卯 公元前42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丁酉(二月五日),御史大夫韦玄成封为宰相,右扶风郑弘封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三月一日),出现日食。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原文】

  上问给事中匡衡以地震日食之变,衡上疏曰:

  “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原注〗错,置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夫朝廷者,天下之桢幹也。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按〗佐,左计也。《古今韵会举要》卷十五:“策画不适事宜曰左计。”。)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原注〗师古曰:上,谓崇尚也。〖按〗师古之解或有误。依此处文义,“所上”,应为所处朝廷之上。言治天下者,自上审也。)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也。

  “《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原注〗师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按〗同仿。)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原注〗邓展曰:静者动谓地震也,明者晻谓日食也。师古曰:晻,与暗同。)水旱之灾,随类而至。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宜省靡丽,考制度,近忠正,远巧佞,以崇至仁,匡失俗。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原注〗师古曰:淑,善也;问,名也。)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上说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

  【译文】

  皇上向给事中匡衡咨询,关于地震日食等天地变故,衡匡上书说:

  “陛下亲身奉行圣人之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那些触犯法律和禁令的愚昧官民,连年都有大赦,使百姓得以改过自新,天下大幸得很!然而,臣发现大赦之后,作奸犯科的人并未因此减少。今天遇大赦出狱,明日却又犯法,随后重新入狱,这大概是教导上不得其法。当今天下风气低俗,贪图钱财,轻视道义,喜爱声色犬马,以豪华奢侈为时尚;亲戚之间的恩情淡薄,联姻上的朋党关系却很亲热;都在贪念于侥幸,不惜以身谋利。如果不从根本上加以改变,虽年年大赦,刑法仍难静置起来而不用。愚臣以为,应豁然痛改这种世俗风气!作为朝廷,如筑城的模具一般规范着天下。朝廷上有怒色之语,则下面就有争斗之祸;朝廷上有专权之官,则下面就有独霸之人;朝廷上有相互压倒的算计,则下面就有伤害他人之心;朝廷上有贪利之臣,则下面就有盗窃之民。根源即如此。治理天下的君王,无非自上面审理而已。礼义教化的推行,用不着挨门挨户的逢人劝说。只要贤德之人在位,能干的人尽职,朝廷崇尚礼义,文武百官相互敬让,道德的奉行由内而及外,从身边的人事做起,然后民众就知道了效法,社会风俗便日有所进地在不知不觉中改善了。

  “《诗经》上说:‘宏伟的商都,四方景仰的中心。’今天的长安,天子所在的都城,是直接传承圣上教化的地方,可是,它的社会习俗状况与偏远之地没有什么不同。各郡国来的人见不到可供效法的规范,或许见到奢侈荒淫的东西便去仿效它。这个施行教化的本源,风俗传播的枢纽,是最该首先予以整顿的。臣听说:天人关系之中,精气与邪气可以相互冲荡,善与恶可以相互推动;事作于下,则迹象感应于上;阴的方面异变则会使静止的事物动荡,阳的方面遮蔽则会使明亮的东西失去光彩。因而,旱涝之灾也就会跟随着这类现象发生了。既然陛下敬畏上天的示警,悲悯黎民百姓,就应该去除奢靡,完善国家制度,接近忠正之人,远离奸巧之辈,以崇尚纯正的仁义,匡扶败坏掉的风俗。道德在京师得到弘扬,美誉传扬于四方,然后才可能实现教化天下,复兴礼让之风。

  汉元帝欣赏衡匡的话,升迁他为光禄大夫。

  【原文】

  荀悦论曰:夫赦者,权时之宜,非常典也。汉兴,承秦兵革之后,大愚之世,比屋可刑,(〖按〗比,音辟,同毗,毗连。)故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荡涤秽流,与民更始,时势然也。后世承业,袭而不革,失时宜矣。若惠、文之世,无所赦之。若孝景之时,七国皆乱,异心并起,奸诈非一;及武帝末年,赋役繁兴,群盗并起,加以太子之事、巫蛊之祸,天下纷然,百姓无聊,人不自安;及光武之际,拨乱之后,如此之比,(〖按〗比,音鄙,较也。与“比屋”之“比”不同。)宜为赦矣。

  【译文】

  荀悦评论说:至于大赦,不过权衡于一时的需要,并不是常规性的法典规范。汉朝的兴建,是继秦代战乱之后,当时是个普遍矇昧的社会,挨家挨户都可问罪,所以制定“约法三章”、大赦的告令,荡涤污泥浊水,给民众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这是当时的形势使然。后世继承祖业,只沿袭旧制而不加以变革,就有失时宜了。比如汉惠帝、汉文帝之时,就无须什么大赦。比如汉景帝之时,七国都出现动乱,不轨之心纷起,奸诈之徒不只一类;及至汉武帝末年,税赋杂役繁多,群盗接连而起,加上太子刘据事件、巫言蛊惑之祸,天下纷乱,百姓无以聊生,人人不能自保,直到光武帝(刘秀)年代平乱之后,像这种时候,就有必要施行大赦了。

  【原文】

  秋,七月,陇西羌彡姐旁种反,(〖原注〗师古曰:彡,音所廉翻,又音先廉翻。姐,音紫。今西羌尚有此姓,而彡,音先冉翻。)诏召丞相韦玄成等入议。是时,岁比不登,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玄成等漠然,莫有对者。

  右将军冯奉世曰:“羌虏近在竟内背畔,(〖原注〗竟,古境字,通用。)不以时诛,无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调,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原注〗两将军,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也。)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饥馑,(〖按〗被,音披。)士马羸耗,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原注〗师古曰:简,谓选拣。)夷狄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和,(〖原注〗师古曰:和,应也。〖按〗音贺。)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昌先遣两校尉与羌战,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

  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馀人。

  八月,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之。

  冬,十月,兵毕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馀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复发募士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破而还。

  诏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

  【译文】

  秋季,七月,陇西郡(甘肃)羌人彡姐的旁支反叛,皇上下诏召丞相韦玄成等人入朝议事。当时,连年粮食欠收,朝廷正为此事忧虑,而遭羌人叛变。丞相韦玄成等人漠然不语,没回应之人。

  右将军冯奉世说道:“羌族贼兵在境内反叛,若不及时剿杀,无法威慑远地蛮夷之族。臣愿帅领大军讨伐它!”皇上询问需用多少兵马?答道:“臣得知善用兵的人,不会两次起兵,不会三次载运粮食,故而军队不应长久暴露于野外而需快速解决战斗。过去征剿时多没有搞清敌人情况,以至于军队受到挫伤,而接二连三地调动士兵,则费时耗物,军队的锐气就亏损了。今叛乱的虏寇不过三万人,按兵法当出兵一倍,用六万人。然而羌人队伍以弓矛为兵器,兵器也不锋利,我们可用四万人,一个月足以解决战斗。”丞相、御史及车骑将军、左将军都认为:“百姓正在秋收季节,不可多发兵,以一万人驻扎防守就够了。”冯奉世说:“不可!天下正遭受饥饿,兵马因瘦弱而体力耗损,加上战备物质长久废置而未检,边外夷狄之人有轻视边境官吏之心,而羌人是首先发难。今若以一万人分兵驻守于多处,敌虏见兵少,必然不会畏惧;战则折兵败阵、损害军队,守则不足以救助百姓。这样,怯弱势态就会暴露。羌人乘着有利时机,各族群一齐呼应,相互煽动起兵,那时,臣恐怕咱们中原国需征收的兵役就不止于四万了,这不是金钱所能解决的。因此,少发兵马而旷日持久,与一举剿灭而速战速决,其间利害则相差万倍。”冯奉世坚持力争,不能得到更多兵马。下诏,在一万人基础上再增加二千人。于是派遣冯奉世率领一万二千兵马,以领兵屯田名义发兵。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将副手,到陇西郡,分别屯兵于三处。韩昌先派遣两校尉与羌兵作战,因羌兵盛多,而都被打败,两校尉被杀。

  冯奉世向朝廷呈上根据地形态势应部署的人数计划,希望增加三万六千人,才足够解决战事。上奏之后,皇上一气发兵六万余人。

  八月,拜立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去助战。

  冬季,十月,兵马全部集结于陇西。十一月,齐头并进,大破羌兵,斩首数千级,剩下的全部逃出塞外。交兵未决胜败期间,汉朝又发出所招募的勇士万人,拜请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待进军,闻听羌兵已破而返回。

  诏令休战的官兵,多留一些人从事驻守垦田,防备于要害之处。

  〔译注/璞如子 2017.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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