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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芳诗选集






  

  


  何其芳〔1912-1977〕,现代散文家、诗人、文艺评论家。原名何永芳,出生于四川万州一个守旧的大家庭中。幼年时即喜爱中国古代诗词小说,1929年到上海,入中国公学预科学习,读了大量新诗。1931—1935年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学习。大学期间在《现代》等杂志上发表诗歌和散文。1936年他与卞之琳、李广田的诗歌合集《汉园集》出版,其散文集《画梦录》于1937年出版,并获得《大公报》文艺金奖。大学毕业后,何其芳先后在天津南开中学和山东莱阳乡村师范学校任教。
  抗日战争爆发后,回到老家四川任教,同时继续写作诗歌、散文、杂文等。1938年北上延安,在鲁迅艺术学院任教,后任鲁艺文学系主任。1944-1947年,两次被派到重庆,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进行工作。历任中共四川省委委员、宣传部副部长、《新华日报》社副社长等职。建国后,历任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委员,当选为第一、二、三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
  新中国成立后,主要从事文学研究和评论,并长期参加文艺界的领导工作。曾任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和书记处书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等职。
  诗歌,是何其芳最先喜爱和运用的文学样式。他自称开始创作时,“成天梦着一些美丽的温柔的东西”,早期的作品鲜明地表现出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青年的思想感情和个性。他不满丑恶的现实,又不清楚出路何在;他热切地向往着生活中美好的事物,但缺乏热烈的追求。于是较多徘徊于怀念、憧憬和梦幻中,只能留下寂寞和忧郁。
  何其芳对于艺术形式的完美,表现出执著的探求。在诗歌方面,他创作之初,即十分讲究完整的形式、严格的韵律、谐美的节奏,并注意表现出诗的形象和意境。因此,他的诗,明显地具有细腻和华丽的特色。在散文创作上,他自称“我的工作是在为抒情的散文发现一个新的园地”,他善于融合诗的特点,写出浓郁缠绵的文字,借用新奇的比喻和典故,渲染幻美的颜色和图案,使他的散文别具风格。真正明显地表现出思想和艺术风格的变化,是在抗战开始,特别是到了延安以后。这时他渐离梦境,面对现实,诗文风格趋向朴实明朗。
  六卷本《何其芳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收录了何其芳的大部分创作和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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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 言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呵,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本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轻的神?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里的月色,那里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暖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请停下你疲劳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一样将我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纹,
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脚步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脚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象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
无语而来,无语而去了吗?
年轻的神?

一九三一年秋天,北平

〔选自《汉园集》,1936年,商务印书馆〕



· 秋 天〔一〕

说我是害着病,我不回一声否。
说是一种刻骨的相思,恋中的症候。
但是谁的一角轻扬的裙衣,
我郁郁的梦魂日夜萦系?
谁的流盼的黑睛象牧人的笛声
呼唤着驯服的羊群,我可怜的心?
不,我是梦着,忆着,怀想着秋天!
九月的晴空是多么高,多么圆!
我的灵魂将多么轻轻地举起,飞翔,
穿过白露的空气,如我叹息的目光!
南方的乔木都落下如掌的红叶,
一径马蹄踏破深山的寂默,
或者一湾小溪流着透明的忧愁,
有若渐渐地舒解,又若更深地绸缪……
过了春又到了夏,我在暗暗地憔悴,
迷漠地怀想着,不做声,也不流泪!

六月二十三日

(原题《季候病》。原载1932年10月1日《现代》第1卷第6期)



· 脚 步

你的脚步常低响在我的记忆中,
在我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凄动。
有如虚阁悬琴,
久失去了亲切的手指,
黄昏风过,
弦弦犹颤着昔日的声息;
又如白杨的落叶飘在无言的荒郊,
片片互递的叹息犹似树上的萧萧。
呵,那是江南的秋夜!
深秋正梦得酣熟,
而又清彻,脆薄,
如不胜你低抑之脚步!
你是怎样悄悄地扶上曲折的阑干,
怎样轻捷地跑来,
楼上一灯守着夜寒,
带着幼稚的欢欣给我一张稿纸,
喊着你的新词,
那第一夜你知道我写诗!

一九三二年五月一日

(原载1932年10月1日《现代》第1卷第6期)



· 慨 叹

我是丧失了多少清晨露珠的新鲜?
多少夜星空的静寂滴下绿阴的树间?
春与夏的笑语?花与叶的欢欣?
二十年华待唱出的青春的歌声?

我饮着不幸的爱情给我的苦泪,
日夜等待熟悉的梦来覆着我睡,
不管外面的呼唤草一样青青蔓延,
手指一样敲到我紧闭的门前。

如今我悼惜我丧失了的年华,
悼惜它,如死在青条上的未开的花。
爱情虽在痛苦里结了红色的果实,
我知道最易落掉,最难捡拾。

六月二十五日

(原载1933年3月5日成都《社会日报·星期论坛》第7期)



· 欢 乐

告诉我,欢乐是什么颜色?
像白鸽的羽翅?鹦鹉的红嘴?
欢乐是什么声音?像一声芦笛?
还是从稷稷的松声到潺潺的流水?
是不是可握住的,如温情的手?
可看见的,如亮着爱怜的眼光?。
会不会使心灵微微地颤抖,
而且静静地流泪,如同悲伤?
欢乐是怎样来的?从什么地方?
萤火虫一样飞在朦胧的树阴?
香气一样散自蔷薇的花瓣上?
它来时脚上响不响着铃声?
对于欢乐,我的心是盲人的目,
但它是不是可爱的,如我的忧郁?

六月二十七日

(原载1933年3月5日成都《社会日报·星期论坛》第7期



· 昔 年

黄色的佛手柑从伸屈的指间
放出古旧的淡味的香气;
红海棠在青苔的阶石的一角开着,
象静静滴下的秋天的眼泪;
鱼缸里玲珑水的假山石上,
翻着普洱草叶背的红色;

小庭著有茶漆色的小圈椅
曾扶托过我昔年的手臂。
寂寥的日子也容易从石阑畔
从踯躅着家雀的瓦檐间轻轻去了,
不闻一点笑声,一丝叹息。

那迎风开着的小廊的双扉,
那匍匐上楼的龙钟的木梯,
和那会作回声的高墙,
都记得而且能琐细地谈说:
我是一个太不顽皮的孩子,
不解以青梅竹马作嬉戏的同伴。

在那古老的落寞的屋子里,
我亦其一草一木,静静地长,
静静地青,也许在寂寥里
也曾开过两三朵白色的花,
但没有飞鸟的欢快的翅膀。

七月二十一日

(原载1933年4月9日成都《社会日报·星期论坛》第11期)



· 雨 天

北方的气候也变成南方的了;
今年是多雨的季节。
这如同我心里的气候的变化:
没有温暖,没有明霁。

是谁第一次窥见我寂寞的泪
用温存的手为我拭去?
是谁窃去了我十九岁的骄傲的心,
而又毫无顾念地遗弃?

呵,我曾用泪染湿过你的手的人,
爱情原如树叶一样,
在人忽视里绿了,在忍耐里露出蓓蕾,
在被忘记里红色的花瓣开放。

红色的花瓣上擅抖着过,成熟的香气,
这是我日与夜的相思,
而且飘散在这多雨水的夏季里,
过分地缠绵,更加一点润湿。

八月十八日

(原载1933年3月12日成都《社会日报·星期论坛》第8期)



· 罗 衫

我是曾装饰过你一夏季的罗衫,
如今柔柔地折叠着,和着幽怨。
襟上留着你嬉游时双桨打起的荷香,
袖间是你欢乐时的眼泪,慵困时的口脂,
还有一枝月下锦葵花的影子
是在你合眼时偷偷映到胸前的。
眉眉,当秋天暖暖的阳光照进你房里,
你不打开衣箱,检点你昔日的衣裳吗?
我想再听你的声音。再向我说:
“日子又快要渐渐地暖和。”
我将忘记快来的是冰与雪的冬天,
永远不信你甜蜜的声音是欺骗。

九月十五日

(原载1933年5月《西湖文苑》第1卷第1期)



· 梦 歌

吩咐溢流的月华涤清你的行程,
夜的胸怀为你的步履起伏得更柔美,
你裙带卷着满空的微风与轻云,
流水屏息倾听你泠泠的环佩。
你修曼的丝发纷披着金色的群星,
如满架紫藤垂着璀璨的花朵,
那清辉照亮了人间每粒合眼的灵魂,
每颗心都开着,期待你抚慰的低歌。
梦呵,用你的樱唇吹起深邃的箫声,
那仙音将展开一条兰花的幽路,
满径散着红艳的蔷薇的落英,
青草间缀着碎圆的细语的珠露。
我的裸足微颤于盈盈不尽的奇遇,
欲伫又行的惴惧轻失了沿途的清新,
如慵的双臂垂着沉沉的惊异:
不能环抱无边的温柔,流着的欢欣。
密林的绿叶滴下令人酥醉的芳馨,
但饮干这杯杯灵酒呵我更清醒,
绿苔空平陈着诱人轻睡的锦茵,
还有更灵奇的林外在前招引。
白石的长堤伸直的静卧,
听着我的足音渐近竟不微惊。
说着什么甜蜜呵睡在它身侧的柔波,
可能语我王子的吻,仙女的漆睛?
我知最后等着的是一泓空莹,
你澄清的银镜照彻了我的心隐。
我觉到你的幽冷已俗没了我全身,
虽说你拥抱着的仅我痴凝的瘦影。
我觉到红茎的荇藻已抚着我两臂,
是什么媚香流泛在你皓洁的胸怀?
我真甘愿化作柔柔的一滴清水,
在你无边的蜜吻里深深安埋。

九月十七日

(选自《刻意集》,1938年10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秋 天〔二〕

震落了清晨满披着的露珠,
伐木声丁丁地飘出幽谷。
放下饱食过稻香的镰刀,
用背篓来装竹篱间肥硕的瓜果。
秋天栖息在农家里。

向江面的冷雾撒下圆圆的网,
收起青鳊鱼似的乌柏叶的影子。
芦蓬上满载着白霜,
轻轻摇着归泊的小桨。
秋天游戏在渔船上。

草野在蟋蟀声中更寥阔了。
溪水因枯涸见石更清洌了。
牛背上的笛声何处去了,
那满流着夏夜的香与热的笛孔?
秋天梦寐在牧羊女的眼里。

九月十九日晨

(原题(秋天》。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花 环〔放在一个小坟上〕

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
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
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玲玲,
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你梦过绿藤缘进你窗里,
金色的小花坠落到发上。
你为檐雨说出的故事感动,
你爱寂寞,寂寞的星光。

你有珍珠似的少女的泪,
常流着没有名字的悲伤。
你有美丽得使你忧愁的日子,
你有更美丽的夭亡。

九月十九日夜

(原载1934年4月16日《华北日报·文艺周刊》)



· 爱 情

晨光在带露的石榴花上开放。
正午的日影,是迟迟的脚步
在垂杨和菩提树间游戏。
当南风从睡莲的湖水
把夜吹来,原野上
更流溢着郁热的香气。
因为常春藤遍地牵延着,
而菟丝子从草根缠上树尖。
南方的爱情是沉沉地睡着的,
它醒来的扑翅声也催人入睡。

霜隼在无云的秋空掠过。
猎骑驰骋在荒郊。
夕阳从古代的城阙落下。
风与月色抚摩着摇落的树。
或者凝着忍耐的驼铃声
留滞在长长的乏水草的道路上,
一粒大的白色的殒星
如一滴冷泪流向辽远的夜。
北方的爱情是惊醒着的,
而且有轻趫的残忍的脚步。

爱情是很老很老了,但不厌倦,
而且会作婴孩脸涡里的微笑。
它是传说里的王子的金冠,
它是田野间的少女的蓝布衫。
你呵,你有了爱情,
而你又为它的寒冷哭泣!
烧起落叶与断枝的火来,
让我们坐在火光里,爆炸声里,
让树林惊醒了而且微颤地
来窃听我们静静地谈说爱情。

九月二十三日

(选自《预言》,1945年2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月 下

今宵准有银色的梦了,
如白鸽展开沐浴的双翅,
如素莲从水影里坠下的花瓣,
如从琉璃似的梧桐叶
流到积霜的瓦上的秋声。

但眉眉,你那里也有这银色的月波吗?
即有,怕也结成玲珑的冰了。
梦纵如一只顺风的船,
能驶到冻结的夜里去吗?

十月十一日

(原题《关山月》。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休洗红

寂寞的砧声撒满寒塘,
澄清的古波如被捣而轻颤。
我慵慵的手臂欲垂下了。
能从这金碧里拾起什么呢?

春的踪迹,欢笑的影子,
在罗衣的褪色里无声偷逝。
频浣洗于日光与风雨,
粉红的梦不一样浅褪吗?

我杵我石,冷的秋光来了。
它的足濯在冰样的水里,
而又践履着板桥上的白霜。
我的影子照得打寒噤了。
十月二十六日

(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夏 夜

在六月槐花的微风里新沐过了,
你的鬓发流滴着凉滑的幽芬。
圆圆的绿荫作我们的天空,
你美目里有明星的微笑。

藕花悄睡在翠叶的梦间,
它淡香的呼吸如流萤的金翅
飞在湖畔,飞在迷离的草际,
扑到你裙衣轻覆着的膝头。

你柔柔的手臂如繁实的葡萄藤
围上我的颈,和着红熟的甜的私语。
你说你听见了我胸间的颤跳.
如树根在热的夏夜里震动泥土?

是的,一株新的奇树生长在我心里了
且快在我的唇上开出红色的花。

十一月一日

(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祝 福

青色的夜流荡在花荫,如一张琴,
香气是它飘散出的歌吟。
我的怀念正飞着,
一双红色的小翅又轻又薄,
但不被网于花香。

新月如半圈金环。那幽光
已够照亮路途。
飞到你的梦的边缘,它停伫,
守望你眉影低垂,浅笑浮上嘴唇,
而又微动着,如嗔我的吻的贪心。

当虹色的梦在你黎明的眼里轻碎,
化作亮亮的泪,
它就负着沉重的疲劳和满意
飞回我的心里。
我的心张开明眸,
给你每日的第一次祝福。

十一月二日

(选自《刻意集》,1938年10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赠 人

你青春的声音使我悲哀。
我忌妒它如欢乐的流水声
睡在浅浅的绿草里,
如群星坠落到秋天的湖心,
更忌妒它产生从你圆滑的嘴唇。
你这颗有成熟的香味的红色果实,
不知将被啮于谁的幸福的嘴。

对于梦里的一枝花,
或者一角衣裳的爱恋是无希望的。
无希望的爱恋是温柔的。
我害着更温柔的怀念病,
自从你遗下明珠似的声音,
触惊到我忧郁的思想。

十一月二十二日

(原载1932年2月上海《新时代》第4卷第1期)



· 再 赠

你裸露的双臂引起我
想念你家乡的海水,
那曾浴过你浅油黑的肤色,
和你更黑的发,更黑的眼珠。

你如花一样无顾忌地开着,
南方的少女,我替你忧愁。
忧愁着你的骄矜,你的青春,
且替你度着迁谪的岁月。

蹁跹在这寒冷的地带,
你这不知忧愁的燕子,
你愿意飞入我的梦里吗,
我梦里也是一片黄色的尘土?

(原载1933年6月《西湖文苑》第1卷第2期)


· 圆月夜

圆月散下银色的平静,
浸着青草的根如寒冷的水。
睡莲从梦里展开它处女的心,
羞涩的花瓣尖,如被吻而红了。
夏夜的花蚊是不寐的,
它的双翅如粘满花蜜的黄蜂的足,
窃带我们的私语去告诉茸茸的芦苇。

说呵,是什么哀怨,什么寒冷摇撼
你的心,如林叶颤抖于月光的摩抚,
摇坠了你眼里纯洁的珍珠,悲伤的露?
“是的,我哭了,因为今夜这样美丽!”
你的声音柔美如天使雪白之手臂,
触着每秒光阴都成了黄金。
你以为我是一个残忍的爱人吗?

若我的胸怀如蓝色海波一样柔媚,
枕你有海藻气息的头于我的心脉上。
它的颤跳如鱼嘴里吐出的珠沫,
一串银圈作眠歌之回旋。
迷人的梦已栖止在你的眉尖。
你的眼如含苞未放的并蒂二月兰,
蕴藏着神秘的夜之香麝。

你听见金色的星殒在林间吗?
是黄熟的槐花离开了枝头。
你感到一片绿荫压上你的发际吗?
是从密叶间滑下的微风。
玲珑的阑干的影子已移到我们脚边了。
你沉默的朱唇期待的是什么回答?
是无声的落花一样的吻?
一九三三年春天

(选自《刻意集》,1938年10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柏 林

日光在蓖麻树上的大叶上。
七里蜂巢栖在土地祠里。
我这与影竞走者
逐巨大的圆环归来,
始知时间静止。

但青草上,何处是
追逐蟋蟀的鸣声的短手膀?
何处是我孩提时游伴的欢呼
直升上树杪的蓝天?
这童年的阔大的王国
在我带异乡尘土的脚下
可悲泣地小。

沙漠中行人以杯水为珍。
弄舟者愁怨桨外的白浪。
我昔自以为有一片乐土,
藏之记忆里最幽暗的角隅。
从此始感到成人的寂寞,
更喜欢梦中道路的迷离。

一九三三年秋天

(原载1933年12月《每周文艺》第1期)



·岁幕怀人〔一〕

驴子的鸣声吐出
又和泪吞下喉颈,
如破旧的木门的呜泣,
在我的窗子下。
我说,温善的小牲口,
你在何处丢失了你的睡眠?

饮鸩自尽者掷空杯于地,
一声尖锐的快意划在心上,
其次哭泣着自己的残忍;
随温柔的泪既尽,
最后是平静的安息吧。

在画地自狱里我感到痛苦,
但丢失的东西太多,
惦念的痴心也减少了。
我曾在地图上,寻找你
居住的僻小的县邑……

猜想那是青石的街道,
低的土墙瓦屋,
一圈古城堞尚未拆毁,
你仍以宏大的声音
与人恣意谈笑,
但不停地挥着斧
雕琢自己的理想……

衰老的阳光渐渐冷了,
北方的夜,遂更阴暗,更长。

十二月三日

(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岁幕怀人〔二〕

当枯黄的松果落下,
低飞的鸟翅作声,
你停止了林子里的独步;
当水冷鱼隐,
塘中飘着你寂寞的钓丝;
当冬天的白雾封了你的窗子──
长久隐遁在病里,
还挂念你北方的旧居吗?
在墙壁的阴影里,
在屋角的旧藤椅里,
曾藏蔽过我多少烦忧!
那时我常有烦忧,
你常有温和的沉默。
窗子上破旧的冷布间
常有壁虎抽动着灰色的腿。
外面是院子,
啄木鸟的声音,枯寂地颤栗地
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漏下。
你问我喜欢那声音不──
若是现在,我一定说喜欢了。
西风里换了志的骆驼群
举起足,又轻轻踏下,
街上已有一层薄霜。

十二月七日

(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梦 后

生怯的手
放一束黄花在我的案上,
那是最易凋谢的花了。
金色的足印散在地上,
生怯的爱情来访
又去了。

昨夜竹叶满窗,
寒风中携手同归。
谈笑于家人之前,
炉火照红了你的羞涩。
你幸福的羞涩,照亮了
我梦中的幽暗。

轻易送人南去,
车行后,月白天高,
今晚翻似送走了我自己。
在这风沙的国土里,
是因为一个寂寞的记忆吗,
始知珍爱自己的足迹。

一九三四年二月二日

(原题《梦》。选自《刻意集》,1938年10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病 中

想这时湖水
正翻着黑色的浪,
风掠过灰瓦的屋顶,
黄瓦的屋顶。
大街上,沙土旋转着,
象轮子。远远的郊外,
一乘骡车在半途停顿。

四野没有人家……
四个墙壁使我孤独。
今天我的墙壁更厚了,
一层层风,一层层沙。

“今夜北风象波涛声,
摇撼着我们的小屋子
象船。我寂寞的旅伴,
你厌倦了这长长的旅程吗?
我们是到热带去,
那儿我们将变成植物,
你是常春藤,
而我是高大的菩提树。”

黄昏。我轻轻开了我的灯,
开了我的书,
开了我的记忆象锦匣。

三月十三日

(原题《风沙日》。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夜 景〔一〕

市声退落了
象潮水让出沙滩。
每个灰色的屋顶下
有安睡的灵魂。
最后一乘旧马车走过……
宫门外有劳苦人
枕着大的凉石板睡了;
半夜醒来踢起同伴,
说是听见了哭声,
或远或近地,
在重门锁闭的废宫内,
在栖满乌鸦的城楼上。
于是更有奇异的回答了,
说是一天黄昏,
曾看见石狮子流出眼泪……
带着柔和的叹息远去,
夜风在摇城头上的衰草。

三月二十八日

(原题《夜景》。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古 城

有客从塞外归来,
说长城象一大队奔马
正当举颈怒号时,变成石头了。
〔受了谁的魔法,谁的诅咒!〕

蹄下的衰草年年抽新芽。
古代单于的灵魂,
已安睡在胡沙里,
远戍的白骨也没有怨嗟……

但长城拦不住胡沙,
和着塞外的大漠风
吹来这古城中,
吹湖水成冰,树木摇落,
摇落浪游人的心。

深夜踏过白石桥,
去摸太液池边的白石碑。
以后逢人便问,人字柳,
到底在那儿呢,无人理会。

悲这是故国,遂欲走了,
又停留,想眼前有一座高楼,
在危阑上凭倚……
坠下地了──
黄色的槐花,伤感的泪。

邯郸逆旅的枕头上,
一个幽暗的短梦,
使我尝尽了一生的哀乐。
听惊怯的梦的门户远闭,留下
长长的冷夜,凝结在地壳上。

地壳早已僵死了,
仅存几条微颤颤的动脉,
间或远远的铁轨的震动。
逃呵,逃到更荒凉的城中。
黄昏,上废圮的城堞远望,
更加局促于这北方的天地。

说是平地里一声雷响,
泰山,缠上云雾间的十八盘
也象是绝望的姿势,
绝望的叫喊。
〔受了谁的诅咒,谁的魔法!〕

望不见落日里黄河的船帆,
望不见海上的三神山……
悲世界如此狭小,
又逃回这古城,
风又吹湖冰成水。
长夏里古柏树下
又有人围着桌子喝茶。

四月十四日

(原载1934年7月1日《文学季刊》第1卷第3期)



· 夜 景〔二〕

下弦夜的蓝雾里。
〔假若你不是这城中的陌生客,
会在街上招呼错人。〕
马蹄声凄寂欲绝。
在剥落的朱门前,
在半轮黄色的灯光下,
有怯弱的手自启车门,
放下一只黑影子,
又摸到门上的铜环。
两声怯弱的扣响。
〔你猜想他是一个浪子,
虚掷了半生岁月,
乃回到衰落的门庭,
或者垂老无归,
乃远道投奔他仅存的亲人?〕
又两声铜环的扣响,
追向门内凄异的沉默。
〔猜想他未定的命运吧!〕
剥落的朱门开了半扇,
放进那只黑影子又关上了。
〔把你关到世界以外了。〕
马蹄声凄寂遂远。
〔所以黄昏时候
鸟雀就开始飞,
是怕天黑尽了
在树林里找错了它们的巢。〕

四月十六日
(选自《刻意集》,1938年10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失眠夜

正有人,从辽远的梦里回来,
有人梦里也是沙漠,
正踯躅。
 邦,邦,
梆子迈着大步,
在深巷中惊起犬吠,
又自己哑下去。
最后该你夜行车
来叹一口长长的气了,
你那样蛮强又颤抖,
当这时林叶正颤抖于冷露。
病孩在母亲的手臂里,
揉揉睡眼哭了。
白发人的呓语
惊不醒同座的呼噜。
车呵,你载着各种不同的梦,
沿途拣拾些上来
又沿途扔下去。

四月二十八日

(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初 夏

绿叶牵满你屋檐下,
长脚蜂在寻它的旧巢,
那是初夏吗?郊游的归途上
一片白水误认是河流,
到疏耸的林木下去徙倚,
想起故乡,故乡的渔船……
真送你走了,让火车载着
瘦弱的你去过黄河铁桥。

已几个初夏了。检点衣衫
曾湿过隔年的故乡雨,
失悔竟没有去看你的病,
看你屋侧的塘,看你的钓竿。
我在家里作了点远方客,
匆忙的远方客,没有在木窗下
追思那些消逝的童时,
没有在废楼的蛛丝尘里
发掘缺足的小臂椅,
没有去看我少年时的朋友
〔睡在墓里已五年了〕,
常爱墓前挂剑的古人,
但竟没有去说点异乡景物
与他听就走了,回来了……

黄昏暝坐在靠背椅上,
想卖草鞋的老人坐在架上
〔清早对于他也象日暮〕,
看门前长长的石板路:
多少人来了,又去了,
多少人穿着他手编的草鞋,
到城里买布,山里贩药材。
他记得白莲教的造反,
记得从前的铜钱用绳子穿,
留着白了又脱发的小辫子,
嘲笑时间的迁移,世界的变,
过路人说他越老越强健。
象棵树,他自己明白快倒下了……
想我就是那故事里的老人,
无论是黄昏还是清早,
瞑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

你该来邀我出去走走了,
若是这时仍同住在会馆里。
我也邀自己到深深的树林里,
去洗一洗满身的尘土。
但北方的园子里没有深林,
而且,“劳驾,哪儿是樱花呢?”
“早谢了,先生,你来晚了。”

五月七日

(选自《汉园集》,1936年3月,商务印书馆)



· 墙

轧轧的,水车的歌唱,
展开清晨的长途:
灰色的墙使长巷更长,
我将伫足微叹了。
看藤萝垂在墙半腰,
青青的,谁遗下的带子,
引我想墙内草场上
日午有亭亭的树影升腾……
朦胧间觉我是只蜗牛,
爬行在砖隙,迷失了路。
一叶绿荫和着露凉
使我睡去,做长长的朝梦。
醒来轻身一坠,
喳,依然身在墙外。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五日

(选自《刻意集》,1938年10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砌 虫

听是冷砌间草在颤抖,
听是白露滚在苔上轻碎。
垂老的豪侠子彻夜无眠,
空忆碗边的骰子声
与歌时击缺的玉唾壶。

是呵,我是南冠的楚囚
惯作楚吟:一叶落而天下秋。
撑起我底风帆,我底翅,
穿过日光穿过细雨雾
去烟波间追水鸟底陶醉。

但何处是我浩荡的大江,
浩荡,空想银河落自天上。
不敢开门看满院的霜月,
更心怯于破晓的鸡啼,
一夜的虫声使我头白。

八月二十五日

(原载1934年10月《水星》第1卷第1期)



· 扇

设若少女妆台间没有镜子,
成天凝望着悬在壁上的宫扇;
扇上的楼阁如水中倒影,
染着剩粉残泪如烟云。
叹华年流过绢面,
迷途的仙源不可往寻。
如寒冷的月里有了生物,
每夜凝望这苹果形的地球。
猜在它的山谷的深淡阴影下,
居住着是多么幸福……

十月十一日

(原载1935年3月10日《水星》第1卷第6期)



· 枕与其钥匙

“沧浪之水清兮,”有人唱,
“卷悟桐叶以为杯,
一饮遂丧失了记忆。”
我不问谁的梦象草头露,
做了我一夜的墓;
最怕月晓风清欲坠时,
失落了墓门的钥匙。
有人把枕当作仙人袖:
在袖内的壁上题着惜别字。
我不问从谁梦里醒来,
自叹我的悲哀明净,
如轻舟,不载一滴泪水。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二日

(原载1935年3月10日《水星》第1卷第6期)



· 风沙日

正午。河里船都张起白帆时
我放下我窗外的芦苇帘子。
太阳是讨厌思想的。
放下我的芦苇帘子,
我就象在荒岛的岩洞间了。

但我到底是被逐入海的米兰公,
还是他的孤女美鸾达?①
美鸾达!我叫不应我自己的名字。
忽然狂风象狂浪卷来,
满天的晴朗变成满天的黄沙。
这难道是我自己的魔法?

数十年来未有的大风,
吹飞了水边的老树想化龙,
吹飞了一垛墙,一块石头,
到驴子头上去没有声息。
我正想醒来落在仙人岛边,
让人拍手笑秀才落水呢。①
但听你自己的梦话吧!
… Maidens call it love-in-idleness②。

不要滴那花汁在我的眼皮上,
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
也许是一匹狼,一头熊,一只猴子……
…口渴?可要一杯水?一只橘子?
说着说着,一翻身,一伸手,
把床前藤桌上的麦冬草
和盆和盘打下地了。
打碎了我的梦了。
我又想我是一个白首狂夫,
被发提壶,奔向白浪呢。③
卷起我的窗帘子来:
看到是黄昏了,
还是一半天黄沙埋了这座巴比伦?

一九三五年春

注释

① 米兰公和美鸾达都是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
② 故事见《聊斋志异》中的《仙人岛》。
③ 莎士比亚戏剧《仲夏夜之梦》中的原句。故事参看原剧。根据朱生豪译本,
中文为“少女们把它称作‘爱懒花’。”——编者
④ 故事见《古今注》中《箜篌》条。

(原题《风沙日》(二)选自《刻意集》,1938年10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于犹烈先生

于犹烈先生是古怪的。
一下午我遇见他独自在农场上,
脱了帽,对一丛郁金香折腰。
阳光正照着那黄色,白色,红色的花朵。
“植物”,他说:“有着美丽的生活。
这矮小的花卉用香气和颜色
招致蜂蝶以繁殖后代,
而那溪边高大的柳树传延种族
却又以风,以鸟,以水。
植物的生殖,自然而且愉快,
没有痛苦,也没有恋爱。”
他慢慢地走到一盆含羞草前,
用手指尖触它的羽状叶子。
那些青色的眼睛挨次合闭,
全枝象慵困的头儿低垂到睡眠里。
于犹烈先生是古怪的。

十一月十日

(原载1935年3月15日《文丛》第1卷第1期)



· 送 葬

燃在静寂中的白蜡烛,
是从我胸间压出的叹息。
这是送葬的时代。
我听见坏脾气的拜伦爵士
响着冰冷的声音:“金钱,
冰冷的金钱。但可以它换得欢快。”
我看见讷伐尔用蓝色丝带
牵着知道海中秘密的龙虾走在大街上,
又用女人围裙上的带子
吊死在每晚一便士的旅馆内,
用刀子割他颈间的蓝色静脉管。
我再不歌唱爱情,
象夏天的蝉歌唱太阳。
形容词和隐喻和人工纸花,
只能在炉火中发一次光。
无声地啮食着书叶的蚕子,
在懒惰中作它们的茧。
这是冬天。
在长长的送葬的行列间,
我埋葬我自己,
象播种着神话里的巨蟒的牙齿,
等它们生长出一群甲士
来互相攻杀,
一直到最后剩下最强的。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八日,莱阳

(原题《送葬辞》。原载1937年3月15日《文丛》第1卷第1期)



· 声 音

鱼没有声音,蟋蟀以翅长鸣。
人类的祖先直立行走后,
还应庆幸能以呼喊和歌唱,
吐出塞满咽喉的悲欢,
如红色的火焰,能使他们温暖;
当他们在寒冷的森林中夜宴,
手掌上染着兽血,
或者紧握着石斧,石剑。
但是谁制造出精巧的弓关,
射中了一只驯鹿,
又转身来射他兄弟的头额?

于是有了十层洋楼高的巨炮,
威胁着天空的和平。
轧轧的铁翅间激下火种,
能烧毁一切城市的骨骼──
钢铁和水门汀。
不幸在人工制造的死亡的面前,
人类丧失了声音,像鱼
在黑色的网里。
当长长的阵亡者的名单继续传来,
后死者仍默默地在粮食恐慌中
找寻一片马铃薯,一个鸡蛋。

而那几个发狂的赌徒也是默默地
用他们肥大而白的手指,
以人类的命运为孤注,
压在结果全输的点子间。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原载1937年1月31日天津《大公报 文艺》第293期)



· 平静的海埋藏着波浪

“平静的埋藏着波浪,
鸟雀未飞时收敛着翅膀,
你呵,你为什么这样沉郁?
有些什么难于管束的东西
在你的胸中激荡?”
“我在给我自己筑着堤岸,
让我以后的日子平静地流着,
一直到它流完,
再也不要有什么泛滥。”
“我看见人把猛兽囚在笼子里,
外面再加一铁栏杆,
这一切都是多事,
不如让鹰飞在天空,虎豹奔跑在深山。”
“我就要这样驯服我自己,
从前我完全是自然的儿子,
我做了一切我想做的,
但我给自己带来的不是幸福
而是沉重的,沉重的负担。”
“能够燃烧的总是容易燃烧,
要爆炸的终于将爆炸,
石头被敲打时也会发出火花。”

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

(选自《夜歌》,1945年5月,诗文学社)



· 多少次呵,我离开了我日常的生活

多少次呵,我离开了我日常的生活,
那狭小的生活,那带着尘土的生活,
那发着喧嚣的声音在忙碌的生活。
走到辽远的没有人迹的地方,
把我自已投在草地上,
我象回到了我最宽大的母亲的怀抱里,
她不说一句话,
只是让我在她的怀抱里静静地睡一觉。
然后温柔地沐浴着我,
用河水的声音,用天空,用白云,
一直到完全洗净了我
心中的一切琐碎、重压和苦恼,
我象一个新生出来的人……
但很快地我又记起我那日常的生活,
那狭小的生活,那满带着尘土的生活,
那发着喧嚣的声音的忙碌的生活。
我是那样爱它,
我一刻也不能离开它,
我要急急忙忙地走回去,
我要走在那不洁净的街道上,
走在那拥挤的人群中。
我要去和那些汗流满面的人一起劳苦,
一起用自己的手去获得食物。
我要去睡在那低矮的屋顶下,
和我那些兄弟们一起做着梦,
或者一起醒来,唱着各种各样的歌。
我要去走在那些
带着武器的兵士们的行列里,
和他们一起去战斗,
一起去争取自由……
呵,我是如此愿意
永远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我和他们的命运紧紧地连接着,
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没有什么能够破坏。
尽管个人的和平很容易找到,
我是如此不安,如此固执,如此暴躁,
我不能接受它的诱惑和拥抱!

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九日

(原载1942年4月3日延安《解放日报》)



· 醉 吧

──给轻飘飘地歌唱着的人们

醉吧。醉吧。
真正的醉者有福了,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如其酒精和书籍
和滴蜜的嘴唇,
都掩不住人间的苦辛,
如其由沉醉而半解
而终于全醒,
是否还斜戴着帽子,
半闭着眼皮,
扮演一生的微醺?
震慑在寒风里的苍蝇
扑翅于纸窗前,
梦着死尸,
梦着盛夏的西瓜皮,
梦着无梦的空虚。
我在我嘲笑的尾声上
听见了自己的羞耻:
“你也不过嗡嗡嗡
象一只苍蝇!”
如其我是苍蝇,
我期待着铁丝的手掌
击到我头上的声音。

十二月十一日

(选自《预言》,1945年2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 云

“我爱那云,那飘忽的云……”
我自以为是波德莱尔散文诗中
那个忧郁地偏起颈子
望着天空的远方人。

我走到乡下。
农民们因为诚实而失掉了土地,
他们的家缩小为一束农具。
白天他们到田野间去寻找零活,
夜间以干燥的石桥为床榻。

我走到海边的都市。
在冬天的柏油街上,
一排一排的别墅站立着,
象站立在街头的现代妓女,
等待着夏天的欢笑
和大腹贾的荒淫,无耻。

从此我要叽叽喳喳发议论:
我情愿有一个茅草的屋顶,
不爱云,不爱月,
也不爱星星。

一九三七年春天

(原载1937年7月25日天津《大公报·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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