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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李汝珍 Li Ruzhen

古典神怪小说《镜花缘》 子夜星网站整理编校
 


〇前言
 

  《镜花缘》是清中叶李汝珍所写的一部小说名著,凡一百回。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苏州原刻本,有许乔林序、洪棣元序及孙吉昌等六家题词;道光十年(1830年)广州芥子园重刻巾箱本,除许序、洪序外,又增麦大鹏《镜花缘绣像序》、谢叶梅画像108页及其《自序》;咸丰八年(1858年)广东佛山连元阁刻本,有像;同治八年(1869年)翠筠山房刻本,有像;光绪十六年(1890年)上海广百宋斋石印本和铅印本,有图。

  李汝珍(约1763—约1830),直隶大兴(今北京市)人,早年随兄移家海州(今连云港市),兼通音韵学、医学、算学,乃至星相、占卜、琴棋书画、灯谜酒令。终生无功名,只在河南做过几年县丞。《镜花缘》是他四五十岁时完成的,前后历时约二十年,在大开洋禁的背景下,这部描写海外游历的作品倒也适逢其时。《镜花缘》开头写武则天篡唐建周,醉后下令百花于严冬齐放,众花神不敢违令,由此触怒天帝,被贬为凡间的一百位才女。首领百花仙子,托生为岭南秀才唐敖之女小山。据宋尤袤《全唐诗话》:“天授二年腊,卿相欲诈称花发,请幸上苑,许可,寻复疑之。先遣使宣诏曰:‘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凌晨百花齐放,咸服其异。”况周颐说:“李松石汝珍撰章回小说名《镜花缘》,言武后时百花齐放,本此。”(《蕙风簃随笔》)《镜花缘》前半部写秀才唐敖因科举受阻,绝意功名,随妻兄林之洋、舵工多九公出游海外,见识三十多个国家的奇人异事、奇风异俗,后人小蓬莱修道不还;女儿唐小山思父心切,出海寻亲。后半部主要描叙武则天开女科考试,录取才女一百名,她们一同畅饮于“红文馆”,论学谈艺,弹琴弈棋,各显才艺。这一百位才女正是被贬凡间的众位花神。

  

  就《镜花缘》所继承的小说传统而言,它与子部小说中的博物体一类作品联系密切。博物体是魏、晋、南北朝志怪的一支,它源于先秦的地理学和博物学。夏禹治水,“定高山大川”,这是古代中国人在生产生活中运用地理博物知识的较早尝试,一向被视为地理博物学的起点。至周代,还专门设立了与山川道里、土地物产、外邦异域有关的机构,如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根据这些机构所收集的资料,后人编写成《禹贡》《周礼·职方氏》及《周书·职方解》等地理博物著作。战国时代《山海经》的问世,标志着博物体志怪初步成型。其特征是:外表虽是记地理、物产,但“好怪而妄言”,充满了荒诞的内容。正如《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地理类序所云:“古之地志,载方域、山川、风俗、物产而已。其书今不可见。然《禹贡》《周礼·职方氏》其大较矣。……若夫《山海经》《十洲记》之属,体杂小说。”汉代的《神异经》已是成熟的博物体志怪。魏、晋、南北朝的《博物志》《玄中记》《述异记》等则是博物体志怪高峰期的作品,其中《博物志》成就较高。从创作目的看,博物体小说旨在满足读者对无垠的空间世界的神往之情。人类的视野和认识本来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之内,一旦窗户敞开,使之得以眺望远方异域,当然令读者兴奋和沉醉。博物体志怪的魅力其实即在于此。其中那些著名的故事,也尤其充分地满足了读者驰骋于想象空间的需要,如《博物志》卷八《八月槎》:读者借助这个作品的描述进入银河系,那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人生情态。与创作目的相联系,在题材上,博物体志怪以“异物”即远方珍异为主。《山海经》记叙了形形色色的山川道里物产及远国异民;《神异经》“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十洲记》热衷于向读者介绍道家的大丘灵阜、真仙神官、仙草灵药、甘液玉英、奇禽异兽;《博物志》以“物”名书,堪称画龙点睛,充分显示了博物体志怪在内容上的特点。

  从体例看,博物体以方位的移换为依托。不妨浏览一下《山海经》的总目,共十八卷:

  南山经第一 西山经第二 北山经第三 东山经第四 中山经第五
  海外南经第六 海外西经第七 海内北经第八 海外东经第九
  海内南经第十 海内西经第十一 海内北经第十二 海内东经第十三
  大荒东经第十四 大荒南经第十五 大荒西经第十六 大荒北经第十七 海内经第十八


  《隋书》《唐书》诸志,皆以《山海经》为地理书之冠,并非毫无理由,至少其体例与地理著作非常一致。《神异经》《十洲记》亦多次被收入地理类。《神异经》共九篇,依次分述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等八荒及中荒的山川道里、神灵异人、草木、飞禽、走兽。《十洲记》历述祖洲、瀛洲、悬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沧海岛、方丈洲、扶桑、蓬丘、昆仑的奇珍异宝。

  《博物志》的体例复杂一些,但正如崔世节《博物志·跋》所说:“天地之高厚,日月之晦明,四方人物之不同,昆虫草木之淑妙者,无不备载。”方位的移换仍是其体例所本。从写法看,博物体是从地理书发展来的,重在说明远方珍异的形状、性质、特征、成因、关系、功用等,意在使读者清楚明内地把握对象,所以,生动准确地描写较之曲折的叙事是更重要的。与此相关,博物体可以利用图画来加强直观性,如《山海经》,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四部正讹(下)》云:“经载叔均方耕,欢兜方捕鱼,长臂人两手各操一鱼,竖亥右手把算,羿执弓矢,凿齿执盾,此类皆与纪事之词大异。

  近世坊间戏取《山海经》怪物为图,意古先有斯图,撰者因而纪之,故其文义应尔。”东晋诗人陶渊明《读山海经》诗所谓“流观《山海》图”,不是随便写的,他确实是一边读书,一边看插图。《神异经》是否配有图画不得而知。但其中“状似虎”“状如人身”“其状如鸡”一类的陈述方式,突出的仍是对象能够画出的特征。《十洲记》中“有鸟如乌状”“形似偃盆”的句型以及对色彩、距离的强调,用意亦同。

  

  《镜花缘》的卓越之处在于,这部作品一方面借鉴了传统博物体小说的写法,另一方面又在博物体的叙述架构中容纳了丰富的社会人生内容,因而成为一部分量厚重的长篇小说名著。我们先看《镜花缘》的上半部。

  其一,与魏、晋、南北朝的《博物志》一类博物体小说一样,《镜花缘》的故事也以方位的移换为依托,并借助这种游记体展开广泛的社会生活或人生情境。李汝珍以唐敖、林之洋的游历为线索,依次展开对于数十个海外国家风土人情的描述,它们是:君子国、大人国、黑齿国、劳民国、聂民国、无肠国、犬封国、玄股国、毛民国、毗骞国、无国、深目国、长人国、歧舌国、智佳国、靖人国、跤踵国、穿胸国、厌火国、两面国、白民国、轩辕国、淑士国、长臂国、结胸国、翼民国、豕喙国、伯虑国、巫咸国、寿麻国、交胫国、女儿国、三身国、欢兜国、周饶国、奇肱国、三首国、三苗国、丈夫国,等等。有意味的是,这几十个国家的名称,不是信手拈来的,也不是信口编造的,而大都依据《山海经》的记载。

  《镜花缘》中有几段插话,我们不宜草草读过,如第三十八回,多九公道:“老夫记得古人言:‘轩辕之人,不寿者八百岁。’大约千岁还不算高寿哩。”第三十九回,淑士国王道:“小弟偶然想起天朝有部书,是夏朝人作的,晋朝人注的,可惜把书名忘了,上面注解曾言‘长股人常驼长臂人入海取鱼’,谁知长臂王兄今日巧巧也说这话。倒像故意弄这故典,以致诸位王兄从中生出许多妙论。”黑齿国王道:“小弟当日曾见此书,上面奇奇怪怪,无所不有,大约诸位王兄家谱都在上面。”所谓“故意弄这故典”,所谓“家谱都在上面”,都是指着《山海经》说的。

  李汝珍反复提到“古人言”,并非泛泛而论,而是提醒读者注意他写《镜花缘》所依傍的《山海经》以降博物体小说的传统。

  李汝珍的出色之处还在于:他以这些国度为平台,机锋侧出,时常展开风趣而耐人寻味的描写、议论,令读者在会心一笑的同时,又长了见识、开了眼界。比如第十九回写黑齿国,李汝珍借唐敖之口:“发了一通议论刚才小弟因这国人过黑,未将他的面目十分留神,此时一路看来,只觉个个美貌无比。而且无论男妇,都是满脸书卷秀气,那种风流儒雅光景,倒象都从这个黑气中透出来的。细细看去,不但面上这股黑气万不可少,并且回想那些脂粉之流,反觉其丑。小弟看来看去,只觉自惭形秽。如今我们杂在众人中,被这书卷秀气四面一衬,只觉面目可憎,俗气逼人。与其教他们看著耻笑,莫若趁早走罢!”这当然是调侃那些只重外貌不重内在的人的,但说得如此有趣,效果当然就不同寻常。至于“白民国”人,虽然长得“美貌异常”,却一派酸文假醋,竟将孟子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念成“切吾切,以反人之切”,这样的情节,适与黑齿国成为对照。黑齿国论孟子,也是一段好议论。第十八回,也是借唐敖之口,李汝珍着力抬高孟子在儒家谱系中的地位:“即如《孟子》‘诛一夫’及‘视君如寇仇’之说,后人虽多评论,但以其书体要而论,昔人有云:‘总群圣之道者,莫大乎六经,绍六经之教者,莫尚乎孟子。’当日孔子既没,儒分为八;其他纵横捭阖,波谲云诡。惟孟子挺命世之才,距杨、墨,放淫辞:明王政之易行,以救时弊;阐性善之本量,以断群疑;致孔子之教,独尊千古。是有功圣门,莫如孟子,学者岂可訾议。况孟子‘闻诛一夫’之言,亦因当时之君,惟知战斗,不务修德,故以此语警戒,至‘寇仇’之言,亦是劝勉宣王,待臣宜加恩礼:都为要救时弊起见。时当战国,邪说横行,不知仁义为何物,若单讲道学,徒费唇舌;必须喻之利害,方能动听,故不觉言之过当。读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自得其义。总而言之:尊崇孔子之教,实出孟子之力;阐发孔、孟之学,却是新安之功。”在儒家的众多圣贤中,除了孔子外,李汝珍最推重的就是孟子了。而所以推重他,又在于孟子不是“单讲道学,徒费唇舌”,而是“都为要救时弊起见”。李汝珍对孟子的表彰,其实也表达了他本人的人文情怀。《镜花缘》是一部与世道人心关系密切的好书。

  李汝珍改善社会风俗的强烈愿望,突出表现在第十二回。这一回的回目即是《双宰辅畅谈俗弊,两书生敬服良箴》。李汝珍安排君子国的两位“宰辅”抨击了十一种“俗弊”:一、“选风水”。二、生子女后大开庆贺筵宴。三、“将子女送入空门”,以“蒙神佛护佑”。四、争讼。五、“每每屠宰耕牛”。六、“宴客”时“往往珍馐罗列,穷极奢华”。七、三姑六婆。八、后母。九、妇女缠足。十、算命结婚。十一、“尚奢华,即如嫁娶、殡葬、饮食、衣服以及居家用度,莫不失之过侈”。其中当然不无迂腐之见,但从总体来看,李汝珍对于匡正风俗、改造风俗的深切关注是值得尊敬的。

  其二,与魏、晋、南北朝的《博物志》一类博物体小说一样,《镜花缘》记叙唐敖、林之洋游历的所见所闻,也以“异物”即远国异民(如长臂国人)或仙草灵药(如清肠稻)为主,但其所见所闻并非引导读者飘然出世,而是引导读者联想或更加关心我们的人间生活。

  李汝珍关于女儿国的描写一向为人称道,其原因就在于,《镜花缘》不仅写出了女儿国的奇异,还借其奇异映照出现实社会的荒唐,能够引发读者的深入思考。李汝珍从《山海经》记载的女儿国受到启发,写女儿国的特点是“男子反穿衣裙,作为妇人,以治内事;女子反穿衣裙,作为男人,以治外事”,并在这一前提下叙述了林之洋的荒谬遭遇。林之洋被女儿国的国王看中,封为王妃,关在宫里。于是,这位年过半百的来自“天朝上国”的男子,在很短的时间内以传奇的方式体验了中国女性十几年的苦痛。

  第一步是穿耳:

  几个中年宫娥走来,都是身高体壮,满嘴胡须。内中一个白须宫娥,手拿针线,走到床前跪下道:“禀娘娘,奉命穿耳。”早有四个宫娥上来,紧紧扶住。那白须宫娥上前,先把右耳用指将那穿针之处碾了几碾,登时一针穿过。林之洋大叫一声:“疼杀俺了!”望后一仰,幸亏宫娥扶住。又把左耳用手碾了几碾,也是一针直过。林之洋只疼的喊叫连声。两耳穿过,用些铅粉涂上,揉了几揉,戴了一副八宝金环。(第三十三回)

  第二步是缠足:

  接着,有个黑须宫人,手拿一匹白绫,也向床前跪下道:“禀娘娘,奉命缠足。”又上来两个宫娥,都跪在地下,扶住“金莲”,把绫袜脱去。那黑须宫娥取了一个矮凳,坐在下面,将白绫从中撕开,先把林之洋右足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些白矾洒在脚缝内,将五个脚指紧紧靠在一处,又将脚面用力曲作弯弓一般,即用白绫缠裹;才缠了两层,就有宫娥拿着针线上来密密缝口:一面狠缠,一面密缝。林之洋身旁既有四个宫娥紧紧靠定,又被两个宫娥把脚扶住,丝毫不能转动。及至缠完,只觉脚上如炭火烧的一般,阵阵疼痛。不觉一阵心酸,放声大哭道:“坑死俺了!”两足缠过,众宫娥草草做了一双软底大红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多时。(第三十三回)

  整个情节看来都是荒唐可笑的。然而正是这种表面的荒唐可笑,强有力地提醒读者,那些司空见惯的生活现象,其实是多么残忍和不人道!是的,在我们这个“天朝上国”里,妇女穿耳、裹足的境遇“自古如此”,习以为常之下,人们已麻木了,迟钝了,感觉不到其中的血腥味。现在一经点醒,真是振聋发聩。

  其三,与魏、晋、南北朝的《博物志》一类博物体小说一样,《镜花缘》写远方珍异,注重突出色彩和形状。当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汝珍的技巧更为圆熟和丰富些。一、他善于借助风趣的调侃强化对象的特征。如第三十九回,长臂国王对长股国王说:“小弟同王兄凑起来,却是好好…个渔翁。”长股国王不解,长臂国王解释道:“王兄腿长两丈小弟臂长两丈。若到海中取鱼,王兄将我驼在肩上:你的腿长,可以不怕水漫;我的臂长,可以深处取鱼。岂非绝好渔翁么?”这都属于借机生发,让长臂、长腿这两个外形特征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与此相互辉映的手法是借题发挥,经由对世情的调侃有效地将对象的特征予以强调。例证依然在第三十九回。因长股国王担心长臂国王在取鱼时撒尿,翼民国王道:“聂耳王兄耳最长大,王兄尽可躲在其内。”结胸国王道:“聂耳王兄耳虽长大,但他近来耳软,喜听谗言,每每误事。”这种手法,在强调对象的外形特征时,突出了人性和生活中的喜剧意味,并传达出某种人生智慧。二、李汝珍还能从容不迫地利用对象的奇异特征编织出风趣的或惊险的故事。比如第二十五回记唐敖、林之洋在两面国的经历。两面国人的特征是:“个个都戴浩然巾,都把脑后遮住,只露一张正面”,“里面戴着一张恶脸,鼠眼鹰鼻,满面横肉”。唐敖见了“里面”的行藏,吓得失声大叫;林之洋也吓软了腿,望着两面国人“磕了几个头,这才逃回”。这样的情节,带有几分历险小说的意味,目的是让读者牢牢记住两面国人的特征,也顺便调侃了那些笑里藏刀的家伙。

  

  说《镜花缘》的上半部属于博物体小说,一般读者也许不会持异议。但它的后五十回,亦即作品的下半部,是否也有理由归入博物体的范畴?

  《镜花缘》第二十三回说:“这部‘少子’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读书人做的——这人就是老子后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经》,讲的都是元虚奥妙;他这‘少子’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寓劝善之意,不外‘风人之旨’。上面载着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无一不备;还有各样灯谜,诸般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球、斗草、投壶,各种百戏之类,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喷饭。”这段话可当做李汝珍的“自报家门”来读。他是老子李耳的后代,故自称其《镜花缘》为“少子”,以与《老子》相配。他介绍《镜花缘》“上面”的内容,如就后五十回而言,其实更切题些。

  从子部博物体小说多近乎“杂俎”的特征来看,《镜花缘》后五十回的内容无疑是可以归人博物范围的。我们先考察西晋张华的《博物志》。《博物志》的体例略仿《山海经》,于地理、山川、异物、奇境、殊俗、琐事、神话、野史以至礼制、服饰等,无所不记,而中心则是神仙与方术。通常以名山、大川、外国、奇境为神仙所在地,以凤凰、麒麟、琪芝、神草为仙境异物,以表达对于仙境的由衷向慕之情。作为中国小说史上博物体的代表作之一,它与汉代博物体小说的风格大体相近,但有一些重要的变化。一是加强叙述,如《天门郡仙谷》等篇;二是题材的拓展,小说中的若干类目,如“食忌”“药术”“文籍考”“地理考”“人名考”“物名考”“史补”等,包罗历史人物传说、文物考证、花鸟虫鱼等诸多方面,已近乎“杂俎”。“博物”之“博”,本来就意味着收罗广泛。以《博物志》作为参照系,我们可以放心地告诉读者:《镜花缘》后五十回着重介绍古代游艺的花色,做文字、音韵的游戏,所做的正是这类小说分内的事情。

  唐代的博物体小说,以段成式《两阳杂俎》最为出色。《酉阳杂俎》广泛涉及仙佛、鬼怪、人事、动植、酒食、寺庙、考证等方面,琳琅满目,有似类书。宋周登《酉阳杂俎·后序》说:“其书类多仙佛诡怪、幽经秘录之所出。至于推析物理,《器奇》《艺绝》《广动植》等篇,则有前哲之所未及知者。”宋邓复《酉阳杂俎·序》:“今考其论撰,盖有书生终身之所不能及者,信乎其为博矣。”“博”与“杂”密不可分,段成式将他的这部博物体小说名为“杂俎”,可谓恰如其分。从这个角度看,“论学说艺,数典谈经”,似“学术之汇流,文艺之列肆”(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镜花缘》,堪称博物体小说的嫡传。也许应该强调一个事实:在文学史上,凡创作博物体小说的,均为博识多闻的学者。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华阳博议(下)》云:“两汉以迄六朝,所称博洽之士,于术数、方技靡不淹通,如东方、中垒、平子、景纯、崔敏、崔浩、刘焯、刘炫之属,凡三辰七曜、四气五行、九章六律,皆究极奥眇,彼以为学问中一事也。”《华阳博议引》亦云:“古今称博识者,公孙大夫、东方待诏、刘中垒、张司空之流尚矣。”其中,张司空(张华)、景纯(郭璞字景纯)恰好是两部大名鼎鼎的博物体小说(《博物志》《玄中记》)的作者。段成式同样博览群书,学识渊博。李汝珍亦然。关于李汝珍的博学,《音鉴》的几篇序提供了较为充分的材料,余集说:“大兴李子松石,少而颖异,读书不屑屑章句帖括之学,以其暇旁及杂流,如壬遁、星卜、象纬、篆隶之类,靡不日涉以博其趣。而于音韵之学,尤能究源索隐,心领神悟。”石文奎说松石先生伉爽遇物,肝胆遇人。平生工篆隶,猎图史,旁及星卜、弈戏诸事,靡不触手成趣。花间月下,对酒征歌,兴至则一饮百觥,挥霍如土。”这样一位博学多识的李汝珍,随笔游戏,无不得心应手。非学者型的作家是不敢尝试写博物体小说的。

  李汝珍不止博学,而且多识,时常有令人神爽的见解。这些见解主要集中在前五十回中,不过后五十回中也时有所见。例如第五十一回。两面国的强盗想收唐小山等做妾,因此惹动了压寨夫人的醋意。“妒”,一向被视为妇女的恶德之一,但李汝珍却看出了“妒”的某种合理性,并将这位“妒妇”写的豪气逼人。他让这位“妒妇”将其丈夫打了四十大板,并狠狠地训斥其丈夫说:“既如此,为何一心只想讨妾?假如我要讨个男妾,日日把你冷淡,你可欢喜?你们作男子的,在贫贱时原也讲些伦常之道。一经转到富贵场中,就生出许多炎凉样子,把本来面目都忘了。不独疏亲慢友,种种骄傲,并将糟糠之情,也置度外。这真是强盗行为,已该碎尸万段!你还只想置妾,哪里有个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别的,我只打你‘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你打的骄傲全无,心里冒出一个‘忠恕’来,我才甘心!今日打过,嗣后我也不来管你。总而言之,你不讨妾则已,若要讨妾,必须替我先讨男妾,我才依哩。我这男妾,古人叫作‘面首’。面哩,取其貌美;首哩,取其发美。这个故典并非是我杜撰,自古就有了。”让一个强盗夫人、一个“妒妇”这样理直气壮地跟丈夫讨论面首问题,表明李汝珍不乏深刻之处,只是他不愿一本正经地说那些深刻的话罢了。笑谈真理,这也是一种风度。《镜花缘》是一部风度翩翩的小说。

  博物体小说是学者的小说。我们说《镜花缘》是中国古代第一部长篇博物体小说,言下之意是:它以博学多识取胜,可以归入以才学见长的一派。但这并不是说,李汝珍就没有深刻的思想和博大的情怀。《镜花缘》将才学、见识与风趣融为一体,在清代嘉庆年间独领风骚,在中国小说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 陈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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